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共振测试 ...
-
专项小组成立第二天的早晨八点半,保密会议室。
空气里有新家具和高效过滤系统混合的味道。长桌一侧坐着裴轩和温岭,另一侧是两张陌生面孔。
陈肃站在主位,身后的投影屏显示着新的组织架构图。“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他点了点屏幕,“裴轩,温岭,你们是核心。这两位是公司为项目配属的专家。”
坐在左边的是个身材敦实、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原型穿山甲Beta,名叫赵实,负责所有硬件设备和野外数据采集系统的搭建。他只是朝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就落回面前的工程平板。
右边则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笑容温婉,原型赤狐Omega,叫苏芮,专攻信息素化学分析与合成。她的目光在裴轩和温岭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笑意未达眼底。“早就听过二位的名号,”她的声音柔和,“今后请多指教。”
温岭冷淡颔首。裴轩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
“阶段性目标:九十天。”陈肃调出倒计时,“研制出能够安全进入‘森林之心’核心区并执行清除任务的原型设备。两条技术路线并行:一是模拟裴轩能力的生物电装置,二是合成具有干扰效用的信息素制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实验室权限已经开通,所有必要资源会优先调配。但有几条红线——所有实验数据实时上传至三号服务器,任何样本进出需要我和李医生双重电子签批。实验中任何预料之外的发现,尤其是与‘潘多拉’原始数据产生关联或偏离的,必须立即单独汇报给我。”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裴轩和温岭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他们听懂了潜台词:公司给你们舞台,但每一寸都装着监控探头。
散会后,苏芮自然地走到温岭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温经理,关于信息素路径的基础数据,我想下午和您先过一遍色谱分析结果,可以吗?”
“两点,实验室。”温岭回答,没有多余的字。
另一边,裴轩已经和赵实凑在一起,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设备参数。“这套生物电采集器的采样率还得提,”裴轩指着某个数值,“我上次吼的时候,峰值来得太快,普通设备抓不全。”
赵实闷声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标注:“加装高速缓存模块,但散热要重新设计。三天内给你初版。”
四人分成两组离开会议室。走廊里,裴轩放慢脚步,等温岭跟上来。
“那个狐狸,”他压低声音,“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
温岭调整了一下手杖——他的脚踝还没好全。“苏芮是信息素部门的首席之一。陈总把她调来,不只是为了合成抑制剂。”他顿了顿,“她在评估我们,尤其是我们之间互动的生化数据。”
裴轩挑眉:“那我们是不是该演得恩爱点?”
温岭没理会这句调侃,径直走向电梯:“做好你该做的测试。数据不会骗人。”
专属实验室占据了研发层整个西翼。左边是温岭和苏芮的信息素合成区,恒温柜、气相色谱仪、分子模拟工作站闪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有机溶剂气味。右边是裴轩和赵实的生物电测试区,核心是一间隔音的屏蔽室,墙壁覆盖着特殊的吸波材料,外面摆满了示波器、频谱分析仪和生物电放大器。
第一周在混乱与磨合中度过。
温岭几乎住在色谱仪前。他从“魅惑蕨”黏液样本中分离出了十七种活性成分,需要逐一测定结构、模拟与“潘多拉”原始模板的差异,再设计抑制分子。过程繁琐如大海捞针,且充满风险——某些中间产物具有神经毒性。他必须全程穿着防护服,操作精准到毫克。
裴轩的测试则充满野性。他需要反复进入屏蔽室,在赵实模拟的“魅惑蕨”信号环境下,尝试激发并稳定那种特定的威慑状态。仪器捕捉他每一次声带振动、肌肉收缩、腺体搏动产生的生物电信号。过程极具侵入性,且极不稳定——本能不是开关,无法随叫随到。
第三天下午,一次高强度测试后,屏蔽室的警报响了。
裴轩扶着墙走出来,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颈间的抑制环侧面红灯闪烁,发出过热的轻微嗡鸣。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耳朵里尖锐的耳鸣。
温岭刚好从合成区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质谱图。他看到裴轩的状态,脚步顿住。
赵实已经冲过去检查设备:“散热系统没问题,是输出峰值连续超过阈值,抑制环的恒温模块在强制冷却。”
裴轩摆摆手示意没事,但指尖有些抖。
温岭没说话。他走到中央控制台,调出刚才测试的实时生理数据记录。屏幕上,裴轩的心率、血压、神经电活动在最后两分钟呈现危险的陡峭上升,随后被抑制环的强制干预压了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原型特征波动指数”那条曲线上——在峰值处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被过滤掉的异常凸起。
那是原型特征即将外显的征兆。
温岭关掉屏幕,转身走向药品柜。他取出一支镇静喷雾——猫科专用,但主要成分是普适性神经稳定剂。他走回裴轩面前,将喷雾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过度消耗会导致基底神经节不可逆损伤。”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说明书,“根据刚才的数据,你的测试间隔需要至少延长百分之三十。下次测试前,我需要你的完整休息周期报告。”
裴轩拿起喷雾,对着颈侧喷了一下。清凉感迅速扩散,稍微压下了那股躁动和恶心。“……谢了。”他声音还有点哑,抬眼看了看温岭眼下的淡青,“你也别整天泡在那些溶剂里。那玩意儿挥发出的芳香烃,对Omega的嗅觉神经和内分泌系统干扰比Alpha大得多。”
温岭怔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接话,转身回了合成区。
但那天之后,实验室里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裴轩开始能注意到,当温岭在分子模拟工作站前连续停留超过四十分钟没有任何操作时,通常意味着他卡在了某个结构预测节点。这时裴轩如果“恰好”经过,丢下一句看似无关的吐槽(比如“这玩意儿的设计逻辑简直像迷宫,还不如直接砸开”),有时反而能打破僵局——温岭会冷冷瞥他一眼,但手指会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温岭则养成了每隔半小时扫一眼中央监控屏的习惯。屏幕上分格显示着裴轩的实时生理参数。当裴轩的心率变异性开始降低、皮肤电导出现特定模式的微小波动时,温岭会提前五分钟给赵实发去简讯:【建议准备中止,神经疲劳累积接近阈值】。几次下来,赵实看温岭的眼神多了些佩服。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二周的一个深夜。
那是一次常规的协同测试——在低强度模拟信号下,测试一种新合成的信息素前体是否会对裴轩的能力产生增益或抑制。
裴轩在屏蔽室内,温岭在控制台。苏芮和赵实在隔壁分析数据。
起初一切正常。但当温岭按照预设程序,缓缓提高信息素前体的环境浓度时,监控屏幕上的模拟信号波形突然剧烈畸变!强度读数在零点三秒内飙升了五倍!
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鸣!
“信号异常!裴轩,立即停止输出,准备应急程序!”温岭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依然冷静,但语速快了一倍。
屏蔽室内的裴轩却感到一股诡异的拉扯感——那畸变的信号频率与他自身的生物电脉冲产生了某种“吸附”,让他本能地想要对抗,输出不降反升!抑制环发出更加凄厉的警报,预示着即将强制注入高剂量镇静剂!
“他停不下来!”赵实看着裴轩急剧恶化的生理数据,急道,“信号在反向干扰他的神经控制!”
苏芮已经准备手动切断总电源——但那会损伤所有精密设备。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温岭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切断裴轩的输出链路。
相反,他飞快地操作控制台,将信息素喷射装置的靶点,从环境弥漫改为精准指向信号畸变的核心频段坐标。同时,他手动调整了裴轩生物电采集器的输出耦合参数,将裴轩那不受控的、高涨的能量脉冲,强行引导向同一个焦点!
“保持输出,裴轩!”他在通讯器里命令,声音斩钉截铁,“相信我!”
屏蔽室内,裴轩咬紧牙关,对抗着那股要将自己撕扯开的混乱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维持输出上。
控制台上,温岭的指尖在触摸屏上划过一连串流畅而精准的弧线,如同在进行一场危险的外科手术。
两股能量——裴轩狂暴的生物电脉冲,与温岭精准投送的信息素前体——在畸变信号的核心点交汇。
没有发生爆炸。
没有能量抵消。
在监视器上,代表畸变信号的红色波形,与代表裴轩输出的蓝色波形,在交汇瞬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干涉条纹。红色的尖峰被蓝色的波纹“梳平”、打散、瓦解!
实验室里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和四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屏蔽室的门滑开。裴轩走出来,浑身被汗湿透,扶着门框才站稳。他抬头看向控制台后的温岭。
温岭也正看着他。白大褂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操作台上的指尖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他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属于研究者在目睹惊人现象时的、纯粹的专注与兴奋。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实验室距离对视了几秒。
“……刚才那下,”裴轩先开口,声音沙哑,“够险的。”
“你的输出稳定性比基准值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二,”温岭收回目光,转向屏幕开始快速调取刚才的数据,“这是干涉发生的关键前提。另外,你坚持了四点七秒,超过了预估阈值零点八秒。”
他说话时没有看裴轩,但耳根处泛起一层很淡的、尚未褪去的红晕。那不仅仅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他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选择相信的,不是数据,不是预案,而是裴轩在绝境中的承受力与那近乎野兽般的坚韧。
赵实和苏芮已经围过来分析数据。苏芮看着屏幕上那美妙的干涉波形,轻声赞叹:“自发协同……不,这几乎像是……”
“共振。”温岭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带着发现宝藏般的笃定,“不是简单的叠加,是找到了一个关键的耦合频率,让两股不同的能量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干涉效果。”
他调出“潘多拉”项目的原始档案,快速比对。“原始设计中提到过‘协同效应’,但从未观测到如此清晰的共振峰。我们的路径……可能是对的。”
裴轩走到饮水机边,灌了整整一大杯水,才感觉喉咙里的烧灼感下去些。他看向温岭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他不太完全理解但显然意义重大的波形。
“所以,”他抹了把嘴,“我们刚才……算是一次成功的‘合伙拆弹’?”
温岭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未褪的惊悸,有发现的喜悦,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你这么说也没错”的无奈。
“一次侥幸成功的超高风险实验。”他纠正道,但语气并不严厉,“数据需要完全复核。但……是的,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苏芮适时地递上毛巾和功能饮料,笑容温婉依旧,但眼神深处多了些评估后的深沉。“恭喜二位。我会将这次‘意外’的详细数据,整理进今晚的汇报。”
她特意强调了“意外”两个字。
裴轩和温岭都听懂了。这次事故,以及事故中展现出的“共振”可能性和两人的协同能力,将成为公司评估报告中重要的新章节。
深夜,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阶段性报告已经加密提交。
裴轩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捏着空掉的能量饮料罐。温岭还在最后核对一组质谱数据,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喂,”裴轩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今天陈总没来,但他那个问题……如果真到了要摘抑制环那一步,你怎么选?”
温岭保存数据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头。
几秒钟后,他关掉屏幕,实验室陷入一半的昏暗。他转过身,面向裴轩所在的方向,身影在仪器指示灯微弱的光芒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会确保,”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在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之前,我们已经利用类似今天发现的‘共振’原理,或者其他所有可行技术,将必要的风险压缩到最低,并且制定出精确到秒的回收预案。”
裴轩在黑暗里低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把空罐子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行吧。那就在这条贼船上,继续往前开。搭档。”
温岭在昏暗中静立了片刻。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灯火流淌如河。而在实验室外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苏芮轻轻取下耳中的微型接收器,在加密通讯器上输入一行字:
【阶段性汇报:目标二人协同通过高压测试,初步观测到‘类共振现象’。信任链接已建立,工作模式稳定。建议:提升‘共振’研究方向优先级,持续监测生理与心理交互数据。】
她按下发送键,红色的“已送达”指示灯亮起,像黑暗中一只窥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