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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样本背后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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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公司次日上午十点,陈肃办公室。
窗外的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过于明亮整洁,与记忆里那片潮湿阴暗的森林像是两个世界。裴轩和温岭并排坐在办公桌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开始吧。”陈肃手里已经拿着他们昨晚发送的初步报告电子版,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温岭的脚踝还缠着弹性绷带,但坐姿笔直。他翻开平板电脑,调出补充数据图表。“关于‘森林之心’区域发现的异常现象,核心结论如下。”声音平稳专业,听不出三天前曾在暴雨夜被兽群围困的痕迹,“第一,荧光黏液的主要活性成分是一种复合神经递质类似物,其分子结构与数据库记载的已灭绝植物原型‘幽光魅惑蕨’孢子信息素有71%相似度,但存在明显人工合成修饰痕迹。”
他停顿半秒,滑动屏幕。“第二,该物质能释放特定频谱的生物电信号,对动物原型本能产生强制引导效应。受影响动物表现出行为同步、攻击性增强、无视自然天敌等特征。第三,基于裴组长在遭遇受控兽群袭击时,通过特定发声产生的生物脉冲对信号产生显著干扰的现象,我们推测该异常现象存在基于原型能力的针对性克制可能。”
汇报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温岭甚至将裴轩的“吼声干扰”事件做成了简短的波形对比图附在最后。
轮到裴轩。他眼下有淡青,但精神不错。“现场情况基本如报告所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是一种更松弛但专注的姿态,“黏液集中出现在水源地,动物足迹显示它们被系统性引导。我们遭遇的两波袭击,第一波动物尚有部分本能挣扎,第二波则表现出高度同步性——说明那东西的控制力在增强,或者正在学习优化。”
他看了眼温岭:“应对方案上,标准驱散设备在初期有效,但无法持久。关键时刻需要更高强度的原型能力介入进行信号压制。此外,”他补充道,“我的个人感官在进入异常区域后持续接收到不明‘杂音’,可作为早期预警指标,但长期负荷对抑制环稳定性有影响。”
两人汇报完毕。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肃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最后那份波形图上。“抑制环的负荷数据,医疗中心分析过了吗?”
“初步分析已完成。”温岭答道,“在持续暴露于异常信号环境下,抑制环的‘环境过滤模块’负荷峰值达到97%,接近设计上限。但未发生功能性失效。”
“裴轩的‘发声干扰’,具体机理有推测吗?”
“基于现有数据推测,”温岭回答,“可能是特定频率的声波脉冲与异常信号的某个关键频段形成共振干扰,也可能是犬科Alpha原型信息素在极端释放时附带的生物电效应产生了覆盖。需要更精细的对照实验验证。”
陈肃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关掉平板,向后靠进椅背。“‘森林之心’项目暂缓。”他说,“你们带回来的东西……优先级需要重新评估。接下来两周,你们的任务是分析和消化这次外勤的所有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公司给你们批了一间联合分析室。所有样本、数据、以及你们需要的内部档案权限,都会对你们开放。”他的语气加重了些,“没有我的直接允许,分析过程和中间数据不得外泄。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
走出办公室时,裴轩在走廊里放缓脚步,等温岭跟上来。“他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他压低声音,“像是早就等着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温岭调整了一下手杖——今早他从后勤部领来的临时辅助工具。“也许他惊讶的不是‘有什么’,而是‘变成了什么样’。”他平静地说,“下午两点,分析室见。”
联合分析室位于研发楼层的僻静角落,由两间相邻的小办公室打通而成。浅灰色的墙壁,两张宽大的办公桌被面对面放置,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一条电源线槽。一侧墙边是恒温样本柜和分析仪器,另一侧是巨大的拼接显示屏。
温岭提前十分钟到达。他审视着房间布局,眉头微蹙,随即开始调整自己那张桌子的角度——并非完全背对裴轩的位置,而是形成一个微妙的斜角,既能保持视线独立性,又不必完全背对。
裴轩踩着点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杯。他看到温岭的动作,挑眉:“需要这么精确吗?”
“工作环境效率优化。”温岭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裴轩耸耸肩,将一杯咖啡放在温岭已经调整好的桌角。“黑咖啡,两块糖。没记错吧?”
温岭的动作顿了一下。“……谢谢。”他最终说道,没有碰那杯咖啡,而是先连接了自己的设备。很快,房间中央的大屏幕上开始同步显示黏液样本的分子结构三维模型和从森林带回的信号频谱图。
工作模式迅速开启。
温岭负责深度的生化与数据分析。他的手指在键盘和触控屏上快速移动,调用着一个比一个权限更高的内部数据库。裴轩则利用陈肃给予的临时权限,接入公司内部档案系统,关键词从“异常生态”扩展到“原型植物研究”、“野外事故记录”,甚至追溯到公司前身的旧项目代号。
起初几个小时,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声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下午四点左右,温岭忽然停下了动作。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一组对比数据上——那是黏液信息素前体的结构解析,与旁边一个标注着【项目“潘多拉”:合成信息素模板γ型】的档案图像并排对比。
吻合度算法在下方跳出一个数字:89.7%。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几乎同时,裴轩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啧”。他面前的屏幕上打开了几份扫描件模糊的旧报告,日期在二十年前。标题诸如《第七区试验田事故简报》、《原型研究员野外暴露事件记录(未公开)》。关键词被高亮:“非授权信息素泄露”、“群体行为异常”、“长期神经干扰后遗症”。
裴轩抬起头,正好对上温岭望过来的视线。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与冰冷。
“看来我们挖到根了。”裴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温岭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操作,将他发现的“潘多拉”项目档案调取出来,投送到中央大屏幕。裴轩也将那些事故报告拖了过去。
碎片开始拼合。
“潘多拉”项目,启动于约二十五年前,灵犀生物科技的前身“先锋生命研究所”主导。公开目标是“开发用于生态调节的原型信息素”。但内部记录显示,其核心是试图合成能够引导甚至控制特定动物原型行为的强效信息素。项目因“不可预测的副作用”和“伦理风险”在二十年前被正式中止。
而几份零散的事故报告则隐约提及,在项目中止前后,某个位于城郊山区的“封闭试验田”发生泄漏事故,大量未销毁的实验植株和制剂被遗弃在自然环境中……
地点坐标虽然模糊,但与现在的“森林之心”区域高度重叠。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裴轩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森林里那玩意儿,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我们公司——或者说前身——亲手造出来的怪物。它在林子里自己活了二十年,还进化了。”
温岭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陈总让我们‘分析消化’,就是这个意思。他早知道那里有什么,也知道它从哪里来。”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我们这次去,不仅是勘察。我们是……评估那个‘遗留问题’现在的危险等级。”
“也是测试我们俩,能不能应付它。”裴轩补充,嘴角勾起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毕竟,我们的‘高契合度’和原型能力,看起来正好对那东西有点效果。”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被迫共享了致命秘密的同盟感。无关信任,纯粹是情报和风险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
温岭率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如果‘潘多拉’是源头,我们需要它的全部原始数据。尤其是合成模板的完整序列和当年的失效分析报告。这些可能藏在更深的加密档案里。”
“我来找。”裴轩已经重新转向自己的屏幕,“你继续分析那黏液和信号的演化变异程度。我们需要知道,比起二十年前,它现在‘厉害’了多少。”
工作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偶尔,裴轩会将他找到的零散档案片段拖到共享区域。温岭则会简要点评一两句,或者指出某个数据关联点。对话简短、专业,但目标一致。
几天后,医疗中心,李医生面前。
“只是常规的后续监测和一个小测试。”李医生笑容温和,但语气不容拒绝,“我们需要收集抑制环在模拟极端环境下的压力数据,为下一代产品优化提供依据。”
裴轩和温岭被分别连接上更多生理监测探头,然后一同进入一间纯白色的隔离室。门关上后,四周墙壁开始发出极低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模拟的正是森林里那种异常信号,但强度被控制在安全阈值内。
起初,两人各自站在房间一端,忍受着越来越强烈的不适。监测屏幕上,两人的心率、血压、抑制环负荷都在稳步上升。裴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温岭则抿紧嘴唇,手指微微收紧。
当信号强度提升到某个临界点时,裴轩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房间东北角的某个位置。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于扫视其他区域。
温岭几乎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这个非语言的信号。他没有犹豫,迅速移动到控制面板前,调出频谱分析,将干扰设备对准了裴轩视线所及的那个方位,集中发射了一组特定频率的抵消波。
奇迹般的,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减轻。监测屏幕上的各项生理指标开始回落。
李医生在外面的观察室里记录着数据,低声对助手说:“注意到没有?他们没有交流。但干扰定位精准度高达92%。”
测试结束后,隔离室的门打开。裴轩揉着还在耳鸣的耳朵走出来:“你怎么知道要干扰那个方向?”
温岭正在解开手腕上的监测贴片,闻言动作顿了顿。“你的视线在那个区域停留了0.8秒,比平均扫描时间长一倍。”他平淡地陈述,“而且,从我个人感知而言,那个方向的信号‘杂音’也最尖锐。”
裴轩愣了一秒,随即低笑出声:“行。看来我们讨厌的东西,连频率都一样。”
温岭没有反驳,只是将解下的贴片整齐放回托盘。但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一丝。
一周后的下午,联合分析室。
桌面上摊开着大量打印出来的陈旧资料和最新的分析图谱。两人刚刚完成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关于“森林之心”异常现象溯源及初步应对策略》的机密报告。
陈肃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要求他们立刻去他办公室。
再次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面时,陈肃面前已经摆着他们刚刚加密发送的报告副本。
“结论很清楚了。”陈肃开门见山,手指点着报告封面上的“潘多拉”字样,“公司的历史遗留问题。现在,它成了你们两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裴轩和温岭沉默着,等待下文。
“新任务。”陈肃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成立专项应对小组,核心仍是你们两人。第一阶段目标:基于你们发现的‘原型能力干扰效应’,研制出可复制的、能够有效压制甚至清除该异常信号的设备或方法。公司所有相关资源向你们倾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深意:“相应的,你们的安全权限会提升,但‘保护性措施’也会同步升级。你们现在掌握的东西,既是钥匙,也是炸药。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裴轩回答。温岭点了点头。
“很好。”陈肃靠回椅背,“船已经离港了。是沉下去,还是找到新大陆,看你们自己了。”
走出大楼时,已是华灯初上。秋夜的风带着凉意。
裴轩在台阶上停下,转头看向温岭:“怎么说?合作吗?这次不是为了应付差事,是为了……别让这条船真沉了。”
温岭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他。霓虹灯光在他镜片上滑过模糊的色彩。几秒钟后,他清晰而冷静地回答:“基于理性判断、风险共担和当前最优生存概率。我同意合作。”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城市夜空下,一个被秘密和危机捆绑在一起的、坚固而冰冷的共识。
但共识,往往是一切开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