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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数据背后的博弈 ...

  •   事故后的第三周,实验室的节奏悄然改变。

      苏芮递交的汇报显然起了作用。第二天一早,陈肃亲自来到实验室,不是视察,而是召开了一个小型分析会。与会者除了核心四人,还有医疗中心的李医生——她带着一整个团队的生理数据分析报告。

      “共振现象,”陈肃站在中央屏幕前,上面定格着那天干涉波形的完美图像,“‘潘多拉’项目的原始理论中提到过,但从未在实验中实现。你们在意外中触碰到了钥匙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轩和温岭身上:“接下来的重点,不再是两条独立路径的并行推进。我要你们主动复现并控制这种共振。裴轩,你需要学习如何更精确地输出并维持特定频段的生物电信号。温岭,你的任务是找到信息素与前体物质的最佳配比和投送方式,使其与裴轩的信号达成稳定耦合。”

      赵实和苏芮各自领到了新的设备与资源调配任务。实验室的预算权限再次提升,但同时,数据上传的频率从每小时一次,变成了实时不间断。

      压力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裴轩的训练变得更加严苛。赵实为他改造了屏蔽室,增加了更精细的生物电反馈系统。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吼出来”,而是像学习一种乐器一样,控制自己输出的频率、强度、波形。这对他而言比单纯的爆发困难十倍——本能是狂野的河流,而他现在要学习修筑水坝和引导水渠。

      “放松肩胛,但保持横膈膜张力。”温岭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像在指导一台机器。他负责实时监测裴轩的生理数据和输出波形,给出微调建议。“你想引发的是干涉,不是对抗。想象你的能量是一把梳子,要去梳理那些杂乱的信号,而不是砸碎它们。”

      裴轩咬紧牙关,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颈间的抑制环稳定地工作着,但长时间处于这种“受控输出”状态,对精神是巨大的消耗。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因为烦躁而失控,但视线瞥向观察窗后温岭专注的侧脸,又会莫名其妙地压住那股冲动。

      温岭那边的挑战同样艰巨。他需要从数百种可能的化合物组合中,筛选出能与裴轩生物电信号产生最佳“共振窗口”的配方。这不仅是化学问题,更是复杂的动态匹配问题。他把自己关在合成区,与苏芮进行着高强度的工作。两人都是顶尖的Omega分析师,思维模式却迥异——温岭极度理性,追求绝对的最优解;苏芮则更擅长直觉跳跃和旁征博引,常常提出让温岭皱眉、却最终被证明有效的“野路子”。

      “试试这个,”苏芮将一份新合成的样品推到温岭面前,笑容里带着狐狸般的狡黠,“我调整了侧链的极性,理论上应该能更好地‘粘附’在裴组长释放的生物电脉冲的上升沿。”

      温岭扫描样品数据,眉头微蹙,但没反驳。“需要测试验证。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完善裴轩的C频段信号稳定性,否则任何耦合尝试都缺乏基础。”

      苏芮托着腮看他:“温经理,你好像……比以前更在意裴组长的训练进度了?”

      温岭操作仪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输出是共振公式的自变量。因变量的优化必须建立在自变量的可控之上。这是基本逻辑。”

      苏芮笑了笑,没再说话。

      日子在数据、测试、调整、失败、再测试中循环。实验室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窗外昼夜交替,室内恒常明亮。

      裴轩和温岭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态。

      裴轩开始能读懂温岭某些细微的身体语言——当他用指尖快速敲击桌面时,通常意味着遇到了棘手的数据矛盾;当他长时间静止不动凝视某个点,则可能是有了关键灵感。裴轩会适时地“制造”一些噪音,比如把工具掉在地上,或者大声抱怨设备难用,这些打断有时反而能让温岭从死胡同里退出来。

      温岭则成了裴轩生理状态的“活体监测仪”。他甚至比仪器更早察觉到裴轩的疲劳阈值。他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实验计划,或者在裴轩快要到达极限时,以“我需要核对一组数据”为由叫停测试,给裴轩留出喘息时间。他从不言明,但裴轩能感觉到。

      一次深夜,裴轩完成了一轮令人精疲力尽的长时间稳定输出训练。他走出屏蔽室时,几乎虚脱,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温岭从控制台后起身,走到旁边的恒温柜,取出一支特制的营养补充剂,递给裴轩。那东西是医疗部根据两人高强度消耗特调的,味道古怪,但能快速恢复体力。

      裴轩接过,灌了下去,被那味道呛得皱紧眉头。“……谢了。”

      温岭没应声,只是看着他颈间抑制环的数据读数慢慢回落至安全区间。然后他忽然说:“你今天的波形,在第四十七分钟到五十二分钟之间,谐波失真率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二。怎么做到的?”

      裴轩愣了一下,回忆着:“那时候……好像走神了,想起以前训练搜救犬时的一个口令节奏。”

      温岭转身回到控制台,快速调出那段时间的数据,进行频谱分析。片刻后,他抬起眼:“那个‘节奏’,可能无意中契合了某种更稳定的神经放电模式。明天测试时,尝试复现它。”

      裴轩看着他迅速投入工作的背影,靠着墙,忽然觉得嘴里那古怪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难喝了。

      然而,平静的研究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苏芮的定期汇报内容越来越详细,不仅包括技术进展,还涉及两人互动频率、压力下的决策模式、甚至某些细微的情绪反应。这些报告通过加密渠道直达陈肃,副本则抄送给一个权限级别更高的匿名ID。

      李医生的医疗团队也开始增加“附加检查”。除了常规的生理指标,他们开始采集更敏感的神经递质水平、原型特征潜在唤醒阈值等数据。检查时的问题也变得越来越私人化。

      “在最近一次高压力测试中,当温岭经理给出调整指令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服从,还是会产生抗拒情绪?”一位陌生的Beta医生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状似随意地问裴轩。

      裴轩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反应是‘这指令对不对’。如果对,就执行;如果觉得有问题,会提出异议。这跟是谁给的指令没关系。”

      “那么,你对温岭经理的判断,信任度有多少?用百分比表示的话。”

      裴轩沉默了几秒。“在实验相关的事情上,目前是百分之百。”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他的判断基于数据,而数据到目前为止都没错过。”

      另一边,温岭也被问了类似的问题。

      “如果为了达成最佳的‘共振’效果,需要裴轩组长承受超出安全阈值的生理负荷,你会如何决策?”

      温岭的回答冰冷而精确:“我会重新评估‘最佳’的定义。任何以牺牲操作者可持续性为代价的‘最佳’都是无效解。我会寻找替代方案,或者调整目标参数。”

      医生记录着,继续问:“如果这是上级的死命令呢?”

      温岭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毫无波澜:“那么我需要看到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完整的紧急预案,以及一旦出现不可逆损伤后的责任界定与补偿方案。在这一切明确之前,我不会签字启动程序。”

      这些问话和检查,像一根根细密的探针,试图测绘出两人关系的真实地形,评估他们的忠诚度、协同上限以及……可控性。

      裴轩和温岭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挑破。他们默契地将所有精力聚焦在技术攻坚上,用一个个扎实的数据和微小的进展,筑起一道防护墙。

      共振实验在第二十五天取得了第一次受控成功。

      不再是意外,而是在预设参数下,裴轩稳定输出了特定波形,温岭精准投放了优化后的信息素配方,两者在模拟的“魅惑蕨”信号场中,成功激发出了一个持续三秒的稳定干涉场,将模拟信号的强度压制了百分之四十。

      虽然时间短暂,压制率也远未达标,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实验室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松动的气氛。赵实难得地拍了拍裴轩的肩膀。苏芮笑着提议:“是不是该小小庆祝一下?”

      温岭却已经调出了刚才的全部数据,开始逐帧分析。“干涉场在第三点二秒开始衰减,原因可能是裴轩输出的相位出现了千分之五的漂移,也可能是我方信息素浓度的梯度维持不足。需要设计对照实验进行归因。”

      裴轩扯了扯嘴角,对苏芮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庆祝’方式。”

      苏芮掩嘴轻笑,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那天晚上,裴轩离开实验室时,发现温岭还在里面。他折返回来,看见温岭独自站在中央屏幕前,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三秒成功的干涉波形。

      “还不走?”裴轩靠在门框上。

      温岭没有回头。“三秒。百分之四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按照这个比例,要达成足以覆盖核心区并执行清除的干涉场,我们需要至少持续三百秒,压制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差了两个数量级。”

      “但至少证明路是对的。”裴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不断重复的波形,“而且,我们才用了二十五天。”

      温岭终于侧过头看他。实验室冷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魅惑蕨’在进化,公司的耐心也有限。陈总今天上午问我,如果九十天到期时,我们只能做到现在的水平,他是否应该启动‘备用方案’。”

      裴轩眼神一凝:“什么备用方案?”

      “他没说。”温岭转回屏幕,“但绝不会是让我们继续慢慢研究。”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代表着希望与巨大差距的三秒波形,在屏幕上循环闪烁。

      “那就别给他们启动备用方案的机会。”裴轩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笃定,“把进度抢出来。从明天起,我的训练时长可以再加百分之二十。你那边,还有什么能压缩的环节?”

      温岭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能将化合物合成的纯化步骤从四轮缩减到三轮,并且你每次测试后的数据分析时间压缩在十五分钟内,理论上每周可以多进行三组关键实验。”

      “成交。”裴轩伸手,似乎想拍温岭的肩膀,但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就这么干。走了,你也早点休息,首席分析师要是累倒了,咱们这条贼船可就真没舵手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温岭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抬手,关掉了不断循环的屏幕。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仪器指示灯如星辰般微弱闪烁。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不是贼船。”

      “是方舟。”

      他拿起外套,关上门。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而在大楼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苏芮将最后一份观测报告发送出去。报告的末尾,她加了一行私人备注:

      【目标二人已形成深度工作依赖与默契。信任基于能力认可与共同目标,目前稳定。但观测到‘保护性行为’与‘责任共担意识’萌芽。建议:下一步压力测试,可引入外部竞争或资源限制,观察其同盟牢固度。】

      发送键按下,蓝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自己学会并肩,但执棋的人,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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