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他情丝只绕我身》雾屿归舟

2、新同桌

　　高二1班班的门牌，在走廊尽头泛着金属的冷光。李清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祁愿穿着崭新却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少年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白皙的皮肤在走廊灯光下几乎透明，透着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

　　李清禾的心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放缓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别紧张，1班的同学都很好相处。我就是你的班主任，以后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祁愿攥着书包背带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头，对上老师关切的目光，努力牵起一个笑容，声音很轻：“谢谢李老师。”

　　这一笑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小口透出点点微光，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些忧愁，显出几分温润的底色。

　　李清禾推开了教室的门。

　　“同学们，安静一下。”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双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了祁愿身上。

　　那种熟悉的被围观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祁愿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他的身后是班主任温和的身躯，他无路可退。

　　他只能强迫自己站直，目光落在自己的白色球鞋上。

　　“这位是我们的新同学，祁愿。”李清禾的声音清晰而响亮，她拍了拍祁愿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们高二1班的一员了。大家要互帮互助，好好相处，听到了吗？”

　　“听到了——”班级里响起稀稀拉拉却还算热情的应和声。

　　祁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身上，带着对“转学生”这个特殊身份的天然好奇。他听见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

　　“哇，长得好白啊，跟个瓷娃娃似的。”

　　“看起来好乖的样子，是学霸吗？”

　　“不知道，不过能这时候转来我们省重点，家里肯定有路子吧……”

　　李清禾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只坐了一个人。

　　那个男生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转着一支纯黑的金属笔。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柔软的黑发染上了一层浅金色，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的弧度显得有些冷淡。他似乎对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视线始终落在摊开的物理竞赛书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整个教室仿佛被无形地分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属于他的静谧，一个是属于所有人的喧嚣。

　　“江卿时，”李清禾开口道，“你旁边的位置还空着，让祁愿同学坐你旁边吧。你是班长，又是我们班的学习标杆，新同学刚来，你多带带他。”

　　被点到名的男生终于有了反应。

　　江卿时转笔的动作一顿，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抬起，视线越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祁愿身上。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他又垂下眼帘，吐出两个字：“随便。”声音清冷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感。

　　坐在他前排的陆屿夸张地“嘶”了一声，转过头冲江卿时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江少，这么冷酷啊？”

　　江卿时连个余光都懒得给他。

　　李清禾对自家得意门生的冷淡性子习以为常，她温和地对祁愿说：“去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祁愿点点头背着书包，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向那个属于他的新座位。

　　过道有些窄，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放轻，生怕碰到别人的桌子。。

　　终于，他在那个空位前站定。

　　他的新同桌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俊美雕塑。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杉气息混杂着书页的油墨香，形成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祁愿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对自己说：没关系，祁愿，这是新的开始，你要阳光，要主动。

　　他放下书包，坐了下来，然后转向身侧那个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男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你、你好，我叫祁愿。以后请多指教。”

　　回应他的，只有那支黑色金属笔在指间翻飞的轻微破空声。

　　前排的陆屿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手肘搭在江卿时的桌上，冲祁愿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阳光笑容：“别理他，这家伙对谁都这样，脑子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我叫陆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啊，新同学！”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祁愿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回道：“谢谢你，陆屿。”

　　“客气什么！”陆屿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还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祁愿都坐得笔直，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课上。

　　京市高中的教学进度的确比他之前的学校快上许多，老师讲课的节奏也极快，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身旁的江卿时，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几乎不怎么听课，大多数时间都在做自己的竞赛题。老师偶尔提问，点到他的名字，他便会放下笔，站起身，用逻辑缜密的标准答案引来老师的赞许和同学们的惊叹。

　　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他。

　　祁愿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垂着眼，长而直的睫毛在冷白皮上打下浓密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认真解题时，他会下意识地轻抿薄唇，显露出不自知的专注。

　　这是一个被上帝偏爱到了极致的人。家世、样貌、头脑，无一不是顶配。

　　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像他这样在泥潭里挣扎的普通人的痛苦吧。

　　祁愿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黑板。

　　课间休息的哨声响起，压抑了一节课的学生们瞬间解放，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

　　祁愿刚想趴下歇一会儿，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

　　“嗨，新同学！”

　　祁愿抬起头，看到一张充满阳光气息的脸。男生留着清爽的板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我是木迟，就坐你前面。”男生指了指陆屿旁边的位置，自来熟地拉开祁愿前面的椅子坐下，“你叫祁愿是吧？哪个愿？许愿的愿？”

　　对方的热情像一束小太阳，驱散了祁愿心中的些许不安。他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嗯，许愿的愿。”

　　“好名字！”木迟一拍大腿，“我叫木迟，迟到的迟。我爸妈说生我的时候晚了预产期半个月，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够随便吧！”

　　他爽朗的自嘲引得祁愿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啊？怎么高二了才转过来？”木迟好奇地问，他的好奇里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八卦，“看你这么文静，是不是学习特别好？”

　　“没有，我成绩一般。”祁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有一些原因……”

　　“哦哦，懂了懂了。”木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啊？打球？玩游戏？”

　　“我……我喜欢画画。”提到自己的爱好，祁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画画？可以啊！”木迟眼睛一亮，“我们学校艺术节快到了，到时候你可以报名参加画展，给咱们班争光！”

　　两人一问一答地聊着，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祁愿发现，这个叫木迟的男生，性格就像他的笑容一样，温暖而没有攻击性。这让祁愿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松弛。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在这里，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校园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他看到希望的时候，再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同学们都忙着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祁愿也慢吞吞地将课本和练习册一本本塞进书包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在塞一本厚厚的书册时，他不小心带出了夹在书页里的一张纸。

　　那张纸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祁愿没有立刻发现。

　　直到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从旁边传来。

　　“咦？这是什么？”

　　一个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好奇地弯腰捡起了那张纸。她的同伴也凑了过来。

　　那是一张A4大小的素描纸，上面用细腻的笔触画了两个少年。

　　一个少年靠在窗边，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另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前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拂去他脸颊上的一片落叶。

　　画面构图唯美，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将那种少年间纯粹又带着暧昧拉扯的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哇……画得真好……”一个女生下意识地赞叹。

　　但另一个女生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猛地捂住嘴，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震惊和嫌恶却清晰可辨：“天呐，这画的……是两个男的吧？你看他们的眼神，好奇怪……”

　　“……真的耶，这姿势，也太亲密了……好恶心啊。”

　　“恶心”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祁愿的耳膜。

　　轰的一声，他脑子里所有的弦都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他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恶意的巷子。那些嘲讽的嘴脸，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那些扔在他身上的垃圾……所有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在这一瞬间，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将他再次拖入那个不见天日的噩梦。

　　祁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还给我！”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他一把从那个女生手里抢过画纸，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胡乱地想将它塞回书包，却因为慌乱怎么也塞不进去。

　　那两个女生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更加鄙夷的神情。

　　“切，画这种东西，还不让人说了？”

　　“就是，心理变态吧……”

　　她们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祁愿最后理智。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就在他快要被这灭顶的绝望吞噬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响起。

　　“都闭嘴。”

　　这道声音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嘈杂。

　　“吵到我学习了。”

　　整个教室陡然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已经收拾好书包却迟迟没有离开的班级第一，江卿时。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高挑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翻涌着被打扰的烦躁。

　　那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生，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吓得一个哆嗦，立刻闭上了嘴拉着同伴，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祁愿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卿时。

　　他看到江卿时的余光，确确实实地瞥到了他手中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画。

　　那一瞬间，祁愿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也看到了。

　　他肯定也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变态。

　　祁愿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对方即将投来厌恶的眼神。他经历过太多次了，熟悉到已经麻木。

　　然而，没有。

　　江卿时的目光从他手中的画纸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停留，更没有流露出祁愿所预想的任何情绪。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只有被打扰学习后的不耐。

　　他只是……帮他解了围？

　　为什么？

　　巨大的震惊让祁愿一时忘了所有反应。他怔怔地看着江卿时，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道了声谢。

　　“……谢谢你。”

　　江卿时终于正眼看向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被人道谢。他背起单肩包，声音依旧冷得掉渣。

　　“不是因为你。”

　　言下之意，我只是烦她们吵，跟你没关系，别自作多情。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径直走出了教室。

　　祁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整个人虚脱般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被自己捏得不成样子的画。

　　画上的少年，依旧温柔地凝视着彼此。

　　“不是因为你。”

　　江卿时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祁愿却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微笑。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他。

　　可是，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看到了他的“秘密”之后，没有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第一次，有人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没有选择冷眼旁观。

　　祁愿将那张画纸抚平重新夹回了书里。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将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他以为会再次陷入绝境的黄昏。

　　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用最漠然的方式朝他伸手递过来一根稻草。祁愿知道，那或许只是对方无心之下的随手一拂。

　　但对他而言却足以支撑着他，从冰冷刺骨的深水中挣扎着探出头来贪婪地呼吸到一口，带着希望的空气。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啊……”

　　少年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江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