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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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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真恶心啊。”
阴暗潮湿的窄巷里垃圾桶散发着腐败的酸臭，将夏日傍晚最后的热气也搅得黏腻不堪。
周峥那个平日里在老师面前装模作样的班长，此刻正用他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一下一下地碾着地上那本封面早已撕裂的漫画书。
书页上精心绘制的少年亲吻画面，被鞋底的纹路碾得污浊不堪。
“祁愿，原来你个变态啊？看这种东西？”周峥身后的高明怪笑着附和。
祁愿被周峥推搡着后背重重撞在布满青苔的冰冷墙壁上，撞得他后背一阵发麻。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像一潭被搅浑的死水，映不出半点光。
他的沉默，在周峥看来是无声的挑衅。
周峥的耐心耗尽，一把揪住祁愿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将人猛地拽到自己面前。
少年清瘦的身体被迫前倾，单薄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清晰地凸显出来，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汗水濡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脆弱的颈线在凌乱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哑巴了？”周峥的呼吸喷薄在祁愿的耳廓，带着令人作呕的恶意，“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祁愿的指尖因用力而蜷缩，死死地嵌入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刺痛来对抗头顶的羞耻感。
他能感觉到，周峥粗暴地扼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手掌带着侮辱性地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脸颊，不重，却比任何一记耳光都更让人难堪。
“说话！”周峥低吼。
祁愿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燃起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是。”
周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转为更深重的暴怒。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顺无害的好学生，竟敢承认了。
“你还真敢认啊！”
他猛地一推，祁愿踉跄着后退几步，膝盖撞在墙角的废弃水泥块上，一阵钻心的疼。校服裤子被粗糙的石面瞬间划破，渗出的血丝很快染红了一小片布料。
高明在一旁哄笑着，拿出手机，对着狼狈不堪的祁愿一阵猛拍。
“来来来，给咱们年级的‘名人’留个影，让大家都看看，我们班藏了个什么样的货色。”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祁愿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那光太过刺眼，像是要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也剥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终于远去，窄巷里重归死寂。
祁愿缓缓地放下手臂，靠着墙壁，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就像他被撕碎的漫画书和他见不得光的秘密。
从那天起，祁愿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他的书桌里会被塞满垃圾，储物柜上用红色的油漆喷着“死变态”的字眼。走在走廊上，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他的皮肤里。
曾经与他交好的同学，如今都避他如蛇蝎。
他成了一座孤岛。
祁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站在玄关处换下鞋子，客厅里，温暖的橘色灯光倾泻而出，空气中弥漫着糖醋排骨的香甜气味。
“愿愿，回来啦？快去洗手，就等你了。”母亲祁念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
祁愿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妈，我回来了。”
饭桌上，祁念薇不停地给他夹菜，状似无意地问道：“今天学校运动会预演，累不累？我听你王阿姨说，她们家孩子跑八百米，差点没虚脱。”
祁愿扒着米饭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回答：“还行，我不参加径赛，就报了个跳远。”
“是吗？”祁念薇的目光落在他手肘处一小块青紫上，“跳远还伤手肘？”
祁愿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沙坑太硬了，落地的时候不小心撑了一下。”他编造着谎言，声音干涩。
祁念薇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过通透仿佛能穿透他所有拙劣的伪装。祁愿在母亲的注视下渐渐感到无所遁形，他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妈，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写作业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晚，祁念薇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祁愿的房门。
她手里拿着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正在埋头学习的祁愿转了过来，起身正准备去接祁念薇手里的药膏可因腿上的伤口突然间疼痛摔倒在地。
祁愿立马把裸漏在外的伤口用裤子盖住，可是祁念薇还是发现了。
“把裤腿卷起来。”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祁愿的身体僵住了。
祁念薇叹了口气，蹲下身，亲自去卷他的裤腿。当那片混着血痂和淤青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祁愿清晰地看到母亲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也是……跳远跳的？”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愿再也撑不住了。
少年紧绷的脊背垮了下来，他低下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片。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颤抖着，所有的委屈在母亲面前轰然决堤。
祁念薇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将儿子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如此温暖，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馨香，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他，仿佛能抚平他所有的伤口。
“对不起……妈……对不起……我喜欢……男生……很奇怪吧……对不起……”祁愿终于发出了哽咽的声音，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像个迷路的孩子。
祁念薇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她捧起儿子的脸，用指腹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愿愿，看着我。”
祁愿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在我们现在所学的性文化里，”祁念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把生育当作性的目的，把偏见当作原则。”
“所以，你没必要感到抱歉。这不是你的错。”
祁愿怔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同性恋一点也不奇怪。”祁念薇的目光坚定而温柔，“不是性取向决定你喜欢谁，而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恰好决定了你的性取向。”
“我的愿愿，你做的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伤天害理的事，妈妈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那一夜，母子俩畅谈了许久。
祁愿第一次将心底所有的阴霾都倾倒出来，而祁念薇始终安静地倾听着像一座最坚固的港湾。
天快亮的时候，祁念薇看着儿子布满血丝却明显轻松了许多的眼睛，做出了一个毅然的决定。
“我们转学。”
“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新环境，重新开始。”
几经周折，祁念薇通过朋友的关系，联系到了口碑极佳的省重点——京市高中。
她将祁愿的情况对京市高中的教导主任李清禾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电话那头，那位李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念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李清禾温和的声音传来：“让孩子来吧。京市高中欢迎每一个愿意努力学习的好孩子，无论他曾经历过什么。我会亲自带他。”
转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一周后，初秋的清晨，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金色的光线透过高大香樟树的层层叶片，在崭新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京市高中的校门，庄严而气派。
祁愿站在校门口，身上穿着崭新挺括的蓝白色校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手，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了一层薄汗。
祁念薇能感觉到儿子的不安，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温暖干燥的手掌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她笑着说，“你看，这里的天，比我们那边蓝多了。”
祁愿抬起头。
天空确实很蓝，像一块被洗涤过的巨大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他看着母亲鼓励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崭新校园，那颗被阴霾笼罩了许久的心，仿佛也有一束光正挣扎着要透进来。
过去的那些伤害像一道道疤痕刻骨铭心。但从今天起，他要学着去愈合。清瘦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母亲的手，独自迈出了踏入新校园的第一步。他暗下决心，要在这里，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不再被过去的阴影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