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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诬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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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高中的绿化极好,处处都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圃与高大的香樟树。祁愿沿着一条僻静的石子路,走到了一处废弃的教学楼后。这里杂草丛生却有一种被世界遗忘的宁静。
忽然,一阵微弱的“喵呜”声钻入他的耳朵。
祁愿循着声音拨开半人高的草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无助地躺在地上。它的四肢被粗劣的红色塑料绳紧紧捆绑在一起,绳子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里,周围的毛发都被血染得黏连。
小家伙显然挣扎了很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发着绝望的悲鸣。
是谁这么残忍?
一股凉意从祁愿的脚底直冲头顶。他见过太多人性的恶意,但每一次见到心脏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地疼。
他立刻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试图安抚这只受惊的小生命:“别怕,别怕……我来帮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天生带着一种柔软的质感像春日午后拂过柳梢的风。小猫似乎听懂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祈求,但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祁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解开它腿上的绳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绳结的瞬间,小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尖利的牙齿瞬间刺破了皮肤,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嘶……”祁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看到小猫更加惊恐的眼神,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它咬着,用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小猫的后背。
“没关系,咬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一点的话。”少年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带着无奈的纵容,“我知道你很害怕,但这个绳子必须解开,不然你的腿会坏掉的。乖,相信我好不好?”
也许是他的抚摸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恶意只有担忧。
小猫口中的力道渐渐松了,它试探性地松开牙,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祁愿手背上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祁愿趁机迅速地解开了那个死结。
绳子脱落的瞬间,小猫的四肢终于得到了解放。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祁愿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主动朝着祁愿的方向挪了两步,一跃而起,跳进了那个清瘦少年的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下巴,像是在表达最真诚的感谢。
祁愿愣住了,随即失笑。他抱着怀里这个柔软温热的小东西,心中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不少。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小而深的牙印,血还在往外渗将那一小块皮肤衬得愈发苍白。
“你呀,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他点了点小猫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另一个人的眼中。
江卿时靠在废弃教学楼的墙角,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没开封的火腿肠。
他每天课间都会来这里喂一只流浪猫。那小家伙警惕性很高,只肯亲近他一个人。今天他来晚了些,没在老地方看到它,正准备离开,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看到了那只被他取名为“汤圆”的小猫被绳子捆住的惨状,眉心瞬间蹙起,一股冷戾的气息自他周身散开。
正当他准备上前时,祁愿出现了。江卿时停住了脚步隐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少年明明自己瘦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却用身体为小猫挡住了周围的杂草。
他看着那个少年被咬得鲜血淋漓,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用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语气去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那一刻,江卿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下意识的拿出手机拍了下来,不知是拍汤圆还是在拍抱着汤圆的人。
因为是同桌,所以他找人调查过祁愿。作为江氏继承人做什么都要谨慎,身边的每个人都要知根知底。
转学原因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因遭受校园霸凌,产生严重心理创伤”。他知道祁愿在之前学校里的经历过比汤圆遇到的遭遇还要恶劣百倍。
可是,这个在泥沼中挣扎过的少年在面对这个同样弱小、同样被伤害的生命时眼中没有半分阴霾依旧保留着善意和温柔。
真是……不可思议,江卿时遇到的人不是欺软怕硬,就是趋利附势,就没见过像祁愿这样自己明明就很弱小还要去保护更弱小的人。
江卿时看着祁愿抱着汤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纤细的背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坚韧。
这个转学生,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更有趣一点。
江卿时黑沉的眸子里掠过无人察觉的幽光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回到教室,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同学围在一起,正对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生七嘴八舌。
“媛媛你别哭了,再找找,说不定掉在哪儿了。”
“怎么可能掉,我下课前还放在桌上的,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不见了!那是我托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绝版参考书,下个月竞赛就要用了!”一个叫李媛媛的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还用找吗?我们班什么时候丢过东西?还不是因为来了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说话的正是苏舜华,她双手抱胸下巴一抬,意有所指地看向教室角落里那个刚刚进门的身影——祁愿。
祁愿刚把怀里的小猫安置在楼下草丛里,一进教室就感受到了这股充满敌意的视线。
他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沉。
苏舜华见他回来,嘴角的冷笑更深了:“有些人啊,看着安安静静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样的人。李媛媛,我刚才看到他从外面鬼鬼祟祟地回来,说不定就是他拿了你的书,藏到外面去了!”
“对啊对啊,他是转学生,最可疑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快让他把书交出来!”
一时间所有的指责和怀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祁愿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那些眼神,或鄙夷,或审视,或幸灾乐祸和他记忆中那些噩梦般的场景渐渐重合。
祁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手背上那个还渗着血的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我没有……我刚才在楼下,我没有拿任何人的东西。”
“谁信啊?你说你在楼下就在楼下?谁给你作证?”苏舜华不依不饶,咄咄逼人。
“就是,拿出来!”
“小偷!”
污言秽语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祁愿的心上。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汹涌的声浪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子里。
就在祁愿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窒息感吞没时,教室的后门法出“吱呀”一声。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江卿时背着光,他一进门教室里喧闹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不少。
江卿时狭长的凤眸淡淡一扫,便将眼前的情形尽收眼底。他看到了被围在中间身体微颤的祁愿,也看到了咄咄逼人的苏舜华。
他的好友陆屿立刻凑了过来,低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后,江卿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迈开长腿,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苏舜华面前。
少年身形高挑,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苏舜华完全笼罩。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苏舜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说,你看到他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江卿时的声音很平常却像冬日里最冷的寒流刮得人皮肤生疼。
苏舜华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是……是又怎么样?江卿时,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
“跟我没关系?”江卿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你污蔑我的同桌,你说跟我没关系?”
“我……”苏舜华语塞。
江卿时没再看她,而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他点开监控软件将手机递到众人面前,语气冰冷得没有起伏:“李媛媛是十分钟前发现书不见的,而这张监控截图显示,从课铃响起到二十分钟前,祁愿一直都在外面,根本就没在班级里。”
照片上,赫然是监控画面上从下课铃声响起到事情发生前祁愿一直都不在班级里。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江卿时竟然会拿出证据!他是什么时候去调的监控?
苏舜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服气地叫道:“那……那下课铃声前呢!谁知道他那时候干什么去了!”
“下课铃声前不是在上课吗?”这次开口的是陆屿,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帮腔,“你是不是傻,苏舜华,你当他有魔法啊?直接隔空操物,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转学生!”
“我没有!”苏舜华被说中了心事声音愈发尖利。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清禾闻讯赶来,看到班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上课了还围在这里吵什么?”
李媛媛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清禾听完,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祁愿和一脸不忿的苏舜华,最后落在了神情冷峻的江卿时身上。
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立刻就明白了大概。她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先安抚了李媛媛,然后开始仔细地询问其他同学,并亲自在教室里找了一圈。
最终,在后排一个男生的书桌堂里,找到了那本“丢失”的参考书。
那男生挠着头,满脸歉意:“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下课急着去打球,看这本书封面跟我的一本练习册很像,就顺手塞进来了,真不是故意的!”
真相大白。
还了祁愿清白。
李清禾严厉地批评了那个拿错书的男生,也批评了苏舜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污蔑同学的行为。
最后,她的目光转向江卿时带着赞许:“江卿时同学这次做得很好,遇事冷静,懂得用证据说话,更重要的是,懂得明辨是非,维护同学。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被老师当众表扬,那个高冷的学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周围的同学看向祁愿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愧疚。
可祁愿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清冷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又帮了他一次。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无心之举”。
他是特意去查了监控,特意站出来维护他。
为什么?
巨大的疑惑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祁愿的心底交织翻涌。
一直挨到放学,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祁愿才鼓起勇气拿着书包走到了江卿时的座位旁。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正戴着耳机专注地刷着一道物理题。祁愿在他身边站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江卿时……”
他的声音很小像羽毛拂过水面。
江卿时像是没听见,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
祁愿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江卿时。”
这次,刷题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江卿时摘下一只耳机,抬起那双漆黑的凤眸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他。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祁愿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
“今天……谢谢你。”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江卿时看着他这副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模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没关系”,而是说了一句让祁愿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是因为你救了汤圆,我才愿意帮你的。”
祁愿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汤圆?汤圆是谁?”
江卿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冷淡:“你课间救的那只小猫。平时都是我在喂,今天喂它时没在老地方,恰巧看见你救了它。”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只白色的小猫叫汤圆。
原来,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那只猫。
祁愿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江卿时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训斥的意味?
“还有,你是蠢蛋吗?”
祁愿:“啊?”
江卿时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看穿:“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知道找老师?站在那里任由别人污蔑,很有意思是吗?”
那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记住,”江卿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永远不要掉入自证的陷阱。在绝对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祁愿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江卿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枷锁。是啊,他为什么总是习惯性地去解释去乞求别人的相信而不是去寻找最有利的武器?
就在这时,江卿时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手背上那个已经结了血痂的牙印上。
少年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那个小小的、红色的伤口,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下一秒,祁愿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
一只温热的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了眼前。
祁愿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传来的热度,滚烫得像是要将他的皮肤灼伤。他甚至能闻到江卿时身上那股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江卿时盯着那个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去打疫苗了吗?”
“……不,不用了吧?就是一个小伤口……”
“蠢蛋。”
江卿时第二次骂他。
他松开祁愿的手腕,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单肩包甩在肩上,然后,在祁愿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跟我走。”
“去……去哪儿?”
“医院。”
江卿时丢下两个字,便拉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动作强势没有给祁愿任何拒绝的余地。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祁愿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看着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两人紧紧相连的手臂,大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