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音》鹿望一

28、在你身边

　　吴束看了看宋莳翊，再转头想向老蒋解释他只是蹭课，宋莳翊先一步站了起来：“不是疑问，只是有些不同看法。”

　　“你说说看。”老蒋颇有笑面虎的味道，心想观察一节课了，不同于一教室黄毛小儿，这位鹤立鸡群肚子里有货的样子，让人好奇得很。

　　“无论DLC还是SBLC，他们的风险都客观存在。虽说跟单信用证，无论离港解付还是到港解付……至于SBLC，它是金融工具……它的风控应该落脚于对供应商的把控，如果将风险全压在信用证上，未免有些偏颇。”

　　宋莳翊说了一大堆，不像学生回答问题，更像朋友间的学术探讨，自信开放。

　　教室里鸦雀无声，听得懂的已经开始感叹牛鼻，听不懂的也觉得牛鼻。

　　果然肚里有货。老蒋从好奇到欣赏不过几分钟：“你是我们学校的？哪个专业的？”

　　宋莳翊礼貌回答：“不是本校的，陪女朋友上课而已。”

　　老蒋看向他身边坐着的女孩儿，又十分赞赏地朝宋莳翊点头：“后生可畏。”

　　下课了，吴束转头看着宋莳翊。她还沉浸在宋莳翊回答问题的时刻。

　　宋莳翊抚摸她的脑袋：“你的男朋友是不是很长脸？”

　　吴束登时清醒：“别闹。”

　　宋莳翊忍俊不禁：“不给碰？”

　　“不是，”吴束心虚，“这么多人呢。”

　　老蒋拾级而上，走到宋莳翊面前，在他旁边位置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宋莳翊。”

　　“在哪读书？”

　　“斯坦福，已经毕业。”

　　“留洋归来，在哪高就？”

　　“做点小生意。”

　　“谦虚了，”老蒋看向旁边的吴束，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眼光不错。”

　　吴束报以微笑。

　　宋莳翊看看她，再转向老蒋：“她很好，是我比较幸运。”

　　老蒋听出维护之意，不由多看了吴束两眼。

　　桌上手机嗡得震了几声，吴束拿起来查看，是马莹莹在群里艾特她：

　　—宋老板也太有魅力了吧！—

　　—小阿束要看好你的男人啊—

　　附带一个链接。

　　果然，宋莳翊上课的照片视频已经出现在学校论坛上，后面还有不同角度的跟帖。

　　吴束也有幸出镜。

　　她退出界面，回复：

　　—不想看，后面不知道会有什么伤人的回复。—

　　群里一下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陈智在群里说：

　　—咱不看了，眼不见为净。—

　　吴束放下手机，宋莳翊已经和老蒋聊起来，只听他说了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她在旁边听着，似乎在说贸易战。

　　吴束插不上话，静静地看着宋莳翊和老蒋有来有往地对话。

　　记忆里还是高中生的宋莳翊和现在的他慢慢重叠。

　　炎热盛夏、凛冽寒冬，鼻子里似乎已经闻到了501车厢里或温暖或潮湿的气味。

　　吴束打开手机相册，找到收藏夹，里面为数不多的照片，第一张就是宋莳翊转学那晚，路灯下两人身影的照片。翻到下一张，是他的背影，还穿着高中校服，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

　　那时候怎么会想得到，若干年后的今天，他就坐在她的身边，说“陪女朋友上课”。

　　“女朋友”，仔细回味这三个字，强烈的归属感，让她觉得那个帖子里伤人的话，也没多少攻击性。

　　“看什么这么入神？”宋莳翊问，眼神瞥见手机上的内容。

　　他和老蒋结束对话，老蒋走出教室，他转头就看见小姑娘盯着手机专心致志。

　　吴束没有遮掩，宋莳翊盯着照片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是我？”

　　吴束眼里亮晶晶：“嗯。”

　　“居然偷拍我。”宋莳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再看向照片，心里又腾出说不出来的滋味。

　　惊讶、满足，他知道吴束从高中起就惦记自己，现在看到照片，“五年”这个时间量词，突然有了刻度。

　　吴束看着照片，身子稍稍侧向宋莳翊，降低音量悄声说：“你转学那天，我被留堂，回家的时候，你也才走。”

　　“我跟着你，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心里可难过了，然后发现咱俩的影子……”吴束停顿，觉得这个想法说出来太抽象，“我就偷拍下来了，还有这个背影。”

　　吴束抬眼看向宋莳翊，才发现他早就没在看手机，而是盯着自已。

　　吴束坐直了身子，收回手机：“生气也没用，我不会删的。”

　　“所以，年三十那天晚上，不是光线不好，而是，你真的只想拍影子。”

　　觉得自己只能拥有影子。

　　此时铃声响起。吴束看向宋莳翊，他的眼神专注。

　　他居然还记得年三十那天。那时候，她是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

　　宋莳翊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心软，心疼，心口堵得慌。

　　他握住吴束的手，牵到桌子底下，与自己十指相扣，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看着她手腕上那串紫水晶，宋莳翊轻声回应：“不要再看影子了，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吴束只觉得被他抚摸的地方酥酥麻麻的，热意上涌，突然就很想哭。

　　……

　　下了课，宋莳翊邀请吴束的舍友吃饭，地点选在一家融合菜餐厅。

　　车子在“庐隐”门口停稳，礼宾员上前问询，宋莳翊将车钥匙交给他，和四个女生一起跟着迎宾往里走。

　　“阿束提过你们想打卡这家店，今天正好有空，一起过来看看。”宋莳翊轻描淡写。

　　吴束只是闲聊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会儿“庐隐”刚刚开业，宣传造势猛烈，北宋草庐庭院风很抓人，宿舍四个人商量来打卡，打听到价格就都打了退堂鼓。

　　吴束心里不安：“太奢侈了。”

　　宋莳翊从下车就开始观察这里的装修造景，听吴束这样说，收回视线看向她:“不奢侈，算起来……是你们陪我来学习。”

　　一门二庭三庐四院，问泉听松寻径拾光，移步换景，脚下汀步石伴砾石，溪坑石伴老煤竹，歇山悬鱼鹅项挂落，内饰屏风书画香云纱、条案插画海棠窗。

　　将人引入庭院中的木质茶寮，茶人已经在茶空间等待，等宋莳翊她们落座，茶人开始焚香点茶。

　　“离饭点还有一会儿，先品茶。”宋莳翊解释，“别拘束。”

　　支摘窗外能看到溪流，肥硕的锦鲤自由畅快。

　　“真是，你也不早告诉我们宋老板请吃饭，来这样有逼格的地方，我都没好好化妆，一点儿都不出片。”马莹莹委委屈屈，饶是这样她还是拉着向依和陈智到处拍照。

　　吴束乖乖地坐在宋莳翊身边，宋莳翊问：“你不去？”

　　吴束看向兴奋的三个人：“我不上照，浪费美景。”

　　宋莳翊闻言，拿出手机点开陈牧晴的微信：“挺好看的，怎么会不上照？”

　　吴束凑过去看：“她给你发了这么多照片？”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我只有一张。”

　　陈牧晴在回程路上一刻没闲，吴束的照片让她牵肠挂肚，修好之后一股气全发给宋莳翊了。

　　“你的人都是我的，她先发给我，合情合理。”

　　吴束闹了个大红脸：“你、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心里话，不给碰也不让说，你可真难伺候。”宋莳翊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太瘦了，脸上都没肉。”

　　吴束小骨架，身上还是藏得住肉的，她捏捏自己手臂：“有肉的。”

　　宋莳翊配合她，捏她手臂内侧的软肉：“是有一点。”

　　吴束一副”我没骗你吧“的娇憨模样。

　　“软绵绵的，手感不错。”

　　吴束缩回手臂：“你正经点！”

　　色厉内荏的样子逗得宋莳翊笑了出来：“正经是给外人看的。”

　　吴束看着宋莳翊，张口结舌：“你、你……”

　　“咚咚咚！”

　　两人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位老者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两位经理模样的人，宋莳翊立刻起身迎上去：“尹老！”

　　“果然是小翊！”尹立舟庞眉皓发，精神矍铄，扫视室内问，“我看小万定了后面浔岚院，就猜到是你来了。没看见小笛，她没来？”

　　宋莳翊蹙眉，握住跟在身边的吴束的手，回答：“今天陪女朋友和她的同学过来吃饭。”

　　尹立舟听到这个回答，表情有一瞬间的困惑，旋即面色如常。

　　“这是吴束，我的女朋友，在陵大读书。”宋莳翊又看向吴束，“这位是尹立舟老先生，建筑设计师，书画家，‘庐隐’就是他的作品。”

　　尹立舟伸手同吴束握手：“早先听闻小翊谈朋友了，没人见过是哪家姑娘，没想到先被我这个老头子遇到了。”

　　吴束微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宋莳翊接过话：“晚辈原先想去拜访您，万豪问过说您不在陵市，就搁置下来了。”

　　宋莳翊不是客气，南岭项目二期他有意邀请尹立舟坐镇，万豪询问过尹立舟的行程，得到的回复是尹老要等一周后才会来陵市，没想到这时候偶遇。

　　“嗯，原本要下周才能过来，老杨头托我给他孙女牵线，这两天临时来见一些人，一会儿也该走了。”尹立舟看看宋莳翊，再看看吴束，“去我的茶室坐坐？”

　　宋莳翊点头应下，拉起吴束的手准备带她一起过去，吴束扥住脚步，说：“我同学还在，而且……”宋莳翊不避着她，但是她不想没分寸，“你和尹老好好聊，我在这儿跟同学一起。”

　　宋莳翊点头：“我一会儿就来。”

　　吴束目送他们出门走上汀步石，悠游信步，自己转身走到支摘窗面前，向依他们正站在溪流旁看锦鲤。

　　“你说，这锦鲤口感怎么样？”陈智问。

　　马莹莹想了一下，掏出手机：“你等等，我百度下。”马莹莹一边输入一边念念有词，“锦鲤可以吃吗？”在一众不能吃的词条里找到了肯定回答，小声说：“一般情况下，锦鲤鱼可以吃，但不建议多吃。锦鲤鱼是一种淡水鱼，含有丰富的蛋白质……”

　　向依受不了了：“你们够了，人锦鲤招你们惹你们了非得吃人家。”

　　吴束听她们嬉闹，倾身伏在支窗的下沿。

　　尹立舟和宋莳翊闻声望去，只见四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儿开怀嬉笑，让这个静谧雅致的院落生出些活泼。

　　落日熔金，绚烂瑰丽的晚霞投射下来，彩色锦缎般覆上茶寮，吴束躲在窗扇下，松针沙沙作响，扰得吴束不得不用手拢着发丝。

　　恰恰是，声色犬马之外的清秀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