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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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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残雪还没清干净,各处楼阁屋檐更是雪茫茫一片。
与来时一样,沈槿客跟沈依度坐在宽敞的轿子里,外面风雪侵不进分毫。
沈依度脸上恹恹无聊,沈槿客好奇就多看了两眼,心里胡乱想着,过了会,又习惯性的抬了次眼,谁料直直跟沈依度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沈槿客一顿,脸上有些热,慌乱的错开视线。
沈依度倒没有急着挪开眼,沈槿客自认为动作隐匿,他又不是个眼瞎的。
沈依度恶劣的勾起唇,无视沈槿客的恐慌,有意逗他:
“阿客,你看我做什么。”
沈槿客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刚思索找什么借口,就听沈依度又加了句:
“难道是我太好看,让你着了迷?”
沈槿客:“……”
他蓦然瞪大眼睛,被沈依度突然的动作整的心惊肉跳,手腕上传来重力,他下意识挣扎,沈依度扣紧的力就重了一分。
沈槿客反应过来,后背刺激起一层冷汗,瞬间卸了力,没胆子再反抗。
“嗯?”沈依度一直没听见他说话,似乎等急了,发出声疑问。
沈槿客此刻就像惊弓之鸟,脑子里的弦绷得紧,他勉强扯出笑,硬着头皮回:“殿下温文儒雅,惊才绝艳,自然是好看的,草民刚刚只是一时走神,如果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手腕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沈依度在那处细腻的皮肉上摩挲几下,心里想这也太瘦了,摸着都有些硌手。
“是吗?可我觉得阿客你才是美艳动人的那个。”
沈槿客头皮发麻,总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他努力劝服自己定下心神,但他的手腕被沈依度唔得发烫,触感太明显,某种暗示意味直击大脑,沈槿客想不多想都难。
完了,全完了。
沈依度见吓过头了,也不再为难他,脑袋一歪,枕着沈槿客的肩膀睡觉去了。
沈槿客苦哈哈的挺直背,少年的身姿清瘦,眉宇间多了份凝重,过了会,他悄悄扭过头,入眼就是沈依度长而密的睫毛,瞬间又把头扭了回去。
他太紧绷,就着这姿势,没一会腰就酸了,沈依度不知道睡着没,脑袋不轻不重的蹭了下沈槿客,将他整个身子往后抵了抵,后背靠上马车,也就没这么累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满华殿,充当车夫的落榆掀开帘子,瞧见自己主子大个一只‘依偎’在别人身上,好没眼色的开口就喊:“殿下,到地方了。”
沈依度假寐的眼睛睁开,扫了下落榆,起身下车。
沈槿客活动了下发麻的肩膀,不等人请,乖乖跟了上去。
雪白的外袍上粘了点碎雪,天阴暗貌,头顶又开始飘起雪来。
沈槿客心里忧心小文,赢国今年的天气愈发糟糕,他万幸住在满华殿不用挨冻,刚复发的风寒也及时被落榆的一碗药压了下去。
但小文就不行了,他那腿伤不是小事,这雪下了又下,如果再感染风寒,是真的会死人。
沈槿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了两步见落榆没跟上来,心思一转,退了回去。
“落大人,这马车我去还吧,您来照看殿下。”
落榆平淡的瞧他一眼,客气道:“马车有专门的奴才去还,怎敢劳驾公子。”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小太监,灵活熟练的牵起马,与落榆交接了下,抬脚就往外走去。
沈槿客眼神暗了暗,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手拦住了小太监的去路。
小太监又惊又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扭过头去问落榆的意思。
沈槿客豁出去了,努力争取:“我、我适才坐马车有些难受,可能是吃撑了,正好借此去走走……”
“那就让他去吧。”
沈槿客着急忙慌的解释,一道温润不同的声音响起,他一愣,这才发现沈依度没进门,而是双手抱胸倚在门上,看戏似的瞧着他们。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笑着,很轻快的应承了他的要求。
落榆见他发话,没问缘由,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马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沈槿客,顺便将归还的路线也交代清楚了。
“您到了地儿直接将马车交给管事的梁公公就好,其余的不用费心。”
“哦,好的。”沈槿客懵懵的接过缰绳,其实他还在脑子里编了数十种借口,属实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再抬眼时,沈依度已经踏进了满华殿。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沈槿客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将马车归还后,用最快的速度,选了条没多少人走的偏僻小径,绕到冷宫的偏门,弯腰钻了进去。
身上这身锦袍太过显眼,但他临时也弄不到其他的衣服,只能谨慎些,能避开的人尽量避开。
好在冷宫这种地方本来就荒无人烟,一路上也算安全。
院子里大片的积雪无人清理,沈槿客走的艰难,靴子没一会就湿透了。
他顾不上太多,打开殿门就呼唤了声:“小文?”
没人回应,沈槿客的心往下沉了半分。
他连忙向里走去,声音有些急,好在这次有了回应。
那声音细微轻弱,但沈槿客听得清楚,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
他循着声音,在偏殿的一处墙角看见了蜷缩成一团的小文,连忙抬脚走过去。
小文嘴唇惨白,头发乱糟糟,但眼眸却极明亮。
“主子!”
沈槿客将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墙,小文声音虚弱,但听得出很高兴:“这几天我天天求神拜佛,祈求主子平安,如今神佛灵验,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槿客替他掖掖被子,担心的皱着眉,问:“你怎么跑墙角来睡觉?”
小文有气无力摆摆手:“咱这屋子四面漏风,我被冻得受不了,好不容易才发现了这块没风的地方。”
沈槿客替他把脉,脸色逐渐凝重,他从怀里拿出两张饼来塞给小文,这还是他在贵城楼趁落榆不注意偷拿的。
“你先吃。”
他说完又去查看小文的腿伤,万幸,比他预想的情况要好很多。
小文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沈槿客跑,主子看着比以前有气色多了,身上的衣服也是一等一的绫罗绸缎,想来没受什么苦,小文悬挂多日的心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攥着沈槿客给他的饼,大口大口的吃,嚼着东西还不忘安慰满脸愁容的沈槿客:“主子你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向来强壮,这点伤要不了我的命,没准过几天就痊愈了。”
沈槿客医术高超,但再高超没有药一切都是空谈,他远比小文清楚这伤势的险恶。
沈槿客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掉,拿来给小文盖住。
这衣服保暖有奇效,穿在身上比棉被挡风。
小文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抓衣服,被沈槿客拦了下来。
“盖好。”
小文察觉沈槿客语气有些严肃,一时不敢再动,只是心里觉得不妥,出声劝道:“主子,这衣服看着就贵,给我也太浪费了,您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他声音很轻,害怕沈槿客动怒,等了一会,见沈槿客不理他,没敢再说。
沈槿客起身给他用堆在偏殿的柴火烧了壶水,又给他针灸一次,才问:“你这几天都是饿着的?”
小文啃着饼摇摇头:“昨儿个我出去过一趟,运气好,碰见个还算相熟的人,他给了我些吃食,没饿着。”
沈槿客静了会才问:“你这样子怎么出去的?”
小文笑了下,语气里还有些骄傲:“这也没多难,我用两根粗壮的木棍支撑,这腿也就看着吓人,还是可以活动的,就是走的慢些罢了。”
沈槿客不问了,小文向来报喜不报忧,他这腿但凡再多折腾会,就彻底废了。
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坐在一起,小文忍不住八卦,问沈槿客这两天去哪了,沈槿客减去些细枝末节,倒也不避着小文。
他心里装着事,小文问一句他答一句,待得久了没看时辰,外面本就乌云密布,如今乍然惊醒,才发现天色不早了。
小文听他的经历听得心惊肉跳,这宫里谁没听过三皇子的事迹,表面风光霁月、温和谦逊,实际上就是个暴虐嗜血、阴郁残忍的疯子。
他这主子进了满华殿,吃穿倒是不用愁,就是这命看着……真是一点都不牢固啊。
半晌,他张了张嘴,想劝说沈槿客要不就算了,这种刀尖上的荣华富贵,怎么看怎么提心吊胆。
但他刚想开口,转念一想,不去满华殿,在这冷宫里食不饱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朝不保夕。
喉咙里像有根刺卡着,小文反复张口,反复沉默,挣扎到最后,还是觉得沈依度恐怖,自家主子的命更重要,刚想开口劝,却被沈槿客打断了。
“小文,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你好好修养,未来三天你且撑一撑,切记不要外出,三天内我想想办法给你弄点药,如果三天后你没等到我,就还是老规矩,自己活着……听到没。”
小文刚恢复的一点血气刷的一下全无,他手指动了动,想去抓沈槿客的衣服,却被沈槿客逮住塞进了被子里。
“不行!主子不行!那里这么危险,你怎么能回去……”
“我没事,”沈槿客快速的说,语气难得的沉稳:“放心,沈依度也没传闻中的恐怖,你放宽心养病,等我回来就是。”
沈槿客站起身,对小文笑了下,走了出去。
其实在来的路上沈槿客想过,这次逃出来就不回去了,毕竟是狼窝,再暖和也是个命不值钱的地。
但小文的伤没有药不行,他刚才把脉就看出来了,不止腿伤,腊月寒冬,病气入体,心脉也受了损,这要是不及时医好,就算活下来,也是活受罪,更何况赢国冬天长,熬不过去的。
他去好好伺候沈依度,碍不着能求出点药来,不管怎么样,有希望总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