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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石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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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槿客在冷宫待得时间有点久,心里编排着借口,一路上几乎是用跑的。
等他气喘吁吁的赶回满华殿,才发现沈依度跟落榆压根不在,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落榆是跟着沈依度的心腹,满华殿大小事项由另一位钱公公统筹,沈槿客闲着心里总是心慌,便主动过去找活干,谁料把钱公公吓了一跳。
“哎呦宁公子您就好好歇着吧,您如今是殿下身边的人,就算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给您派活呀,更何况您去看看,凡是被选中的公子,哪一个不是闲情雅致的,这粗活自有奴才干,您就放宽心,歇着就好。”
沈槿客见钱公公态度坚决,也不为难人,道过谢转身往里走。
曲灵也在屋内,见他进来也没说话,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自顾自的整理东西。
都是沈依度平常看的书卷,分门别类整理好放在书架上,沈槿客踟蹰在一旁,实在受不了这气氛,转身进了里屋。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沈依度终于回来了,他有些忐忑的走出去,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总有些尴尬。
沈依度见到他倒是多看了两眼,还以为他这弟弟跑了就不回来了。
也罢,省得他去灭口。
沈槿客挨着落榆站,低着头想着事,突然一个苹果被递到眼前,他一惊,忙抬头。
沈依度将苹果扔给他,态度自然:“吃吧,今天晚上没饭。”
沈槿客愣愣的接过苹果,反应了一会,大概明白沈依度是在外面用完膳才回来的。
满华殿有专门的温泉,沈依度说完就去沐浴了,沈槿客站在原地,垂下眸子看着手里的苹果,半晌慢慢的啃了起来。
其实他早就饿习惯了,三四天不吃东西也没事,更何况午时那会是在贵城楼吃饱才回来的。
但这苹果他只在小时候瞧见过,还没吃过,既然给他了,尝尝也不错。
他这头刚吃完,落榆就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沈槿客四处瞧了瞧,没看出来落榆是从哪冒出来的。
“公子吃完了?”
沈槿客紧张不安的攥紧手,警惕的看他:“吃……倒是吃完了,落大人有何事吩咐?”
落榆:“殿下让您吃完去寻他,正好一块沐浴。”
沈槿客听完受惊,微微睁大双眼,猛地后退半步:“……”
落榆笑着看他:“公子既然吃好了,就随我来吧。”
沈槿客眼神复杂,他的视线落到啃完的苹果核上,思索着剩下的能不能啃一晚上。
落榆像是看穿了他,好心提醒:“公子,这苹果剩下的部分已不可再食。”
沈槿客哈哈笑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他的视线乱跑,落到一旁几个还没吃的苹果上,想着自己可以再拿一个,吃慢点,撑到沈依度出来他就安全了。
但落榆依旧没放过他:“公子,苹果晚上不宜多食。”
沈槿客:“…………”
我不用你提醒我,哪怕有毒我也是敢吃的!
但话说到这份上,落榆态度丝毫不让,直接伸出一只手,说:“公子请。”
完全不给沈槿客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沈槿客僵硬的往前走,落榆在旁边给他带路。
满华殿的温泉建造极尽奢华,玉石铺地,珠帘玉幕,四周的纱幔从高高的房梁垂落,潺潺的活水声撞击山石,某处的银铃声清脆盈耳,不知道的像是误入仙境。
回廊曲折,沈槿客心里愈发焦躁不安,他是真搞不懂沈依度是怎么看上他的,要说容貌姣好,被选中的哪一个不是风姿绰约容颜昳丽,要说才艺就更不用提了,随便领一个出来都比他强。
他要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这日子瞧着也不错,比风餐露宿好太多了,但错就错在他也是皇子啊啊啊啊,冒不冒牌另说,自己可是沈依度名义上的亲弟弟啊,这妥妥的□□之事,想想就头皮发麻,要是被沈依度知道,抽筋剥皮生煎活埋,到最后怕是骨头渣子都难寻。
他原本想着,这事可以拖拖,他周旋一下,等他给小文找齐了药材就脱身,但你上来就胡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虽说沈依度选人本来就是为了这事,但……但……
好了,沈槿客没办法说服自己了,是他自己羊入虎口的,老虎不吃肉,那他抓羊干嘛……
道理其实沈槿客都懂,对于自己未来的遭遇哪怕不愿意去想心里也是清楚的,但临到头后悔也是真的。
他清楚的知道一切后果,但他还是回来了,胆怯、悔恨、恐惧、麻木都有,可这路是他自己决定走的,他没法舍弃冬天里的暖炉,没办法舍弃贵城楼的那一顿饱饭,没办法舍弃突然涌入生命里的人烟,他在冷宫那种地方呆久了,对空旷的墙壁说了太多话,出来一趟,是他自己舍不下。
大可不必说是为了小文,全是他自己的决定,如今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也是应该的,好处不能白拿,小时候一顿揍换一顿饭,他早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做好过准备,只是他心里头的那点准备太微薄,稍一晃动,心就止不住抖,恐惧也像流下悬崖的瀑布,将往常一切所思所想全部倾盖覆灭。
是他忘了当初吃饱穿暖时说的愿意接受一切代价,也是他临到了苦难去咒骂曾经那个只为了一时好处就出卖自己的自己。
沈槿客的腿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到抬不起脚。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时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放大:‘就是趁现在,赶紧跑!’
‘这里看着没人,跑快点,万一能跑出去呢?’
但同样的,另一个反对的声音适时响起:
‘可如果现在逃了,沈依度追究起来,这以后还怎么活啊?’
‘可不跑的话,你难道还真准备献身?’
‘我跑了小文怎么办?’
‘去御药房啊!以前能去,没道理现在去不了,渊花的事情过了这么久,碍不着早就没人防守了。’
‘可是那伤不能拖着啊……’
“宁公子?”
落榆的声音在耳旁炸起,沈槿客蓦然回神,他眼神慌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木然的‘啊?’了一声。
落榆站在一个巨大的雕花木门前,见他终于回神,将门打开:“公子进去就好,殿下在里面等您。”
沈槿客看着那条幽深的门缝,心沉到了谷底。
不知从哪里忽刮过一阵风,温柔和煦的吹打在人身上,沈槿客却只觉得阴风阵阵。
他看了眼落榆,对方面色平静,也不催促,沈槿客深吸一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视死如归的抬起脚,跨进了门槛。
背后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退路彻底被斩断。
沈槿客的心猛烈跳动,沿着长长的回廊,一路向前,终于在尽头瞧见了沈依度。
那人懒懒的靠在温泉边上,外面套了件莹白的薄纱外套,发丝还是湿的,几缕粘在肩上,见他来,勾起一抹笑。
语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丝苛责又像是关心:“怎么来的如此慢?”
沈槿客来到他跟前,行了礼,眼睛不敢乱看,胡乱说:“草民吃东西慢,让殿下久等了。”
那笑声真了几分:“是吗?细嚼慢咽是好习惯啊,我也不是很急,以后你就慢慢吃吧。”
沈槿客摸不准他的脾气,索性他说什么自己应什么。
沈依度修长的指骨拿着一杯酒,他的皮肤被池子里的温水熏得泛起一层浅红,润白劲瘦的腰腹没在水中,沈槿客看了眼,悄悄挪开视线。
温泉很大,周围流水声潺潺,沈依度看了眼沈槿客,笑容温和,问他:“你站着干嘛?不下来吗?”
沈槿客无意识的攥了下手,他站的直,低垂下头跟沈依度对视,对方疑惑的歪了下头,无声的胁迫逼得沈槿客手脚发麻。
半晌,只能挣扎一句:“草民是个粗人,跟殿下一起怕冲撞了殿下,还是不……”
“六弟怕什么?”
“嗯?……什、什么?”
沈槿客脑子没转过来,突然被打断,他怔愣的看向沈依度,那句陌生的称呼被他自动过滤,但心脏还是不可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沈依度微挑着眉,嘴角边的笑掺了丝恶意,和气的说:“我说,六弟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槿客一瞬间头重脚轻,沈依度的声音像是烟花炮竹骤然炸在他耳边,连耳鸣都被炸了出来。
他嘴唇上的血色迅速消退,只能呆滞的站在原地,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尖锐的叫喊让他所有的思绪一霎空白。
过了好半晌,沈槿客才有了点反应,他不确定自己的手有没有在抖,强撑着发出声音:“殿下您在说什么?什么六弟……草民何德何能,怎敢与殿下称兄道弟。”
沈依度静静的看着他装傻,也不急着拆穿,心里起了层兴致,接着说:“那好,宁公子就当发发善心,下来陪我坐坐,毕竟仰着头跟你说话还怪累的。”
沈槿客:“……”
他这话一出,真是半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留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