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道士的望气日常》Cornwall

4、紫眸重瞳

　　申时一刻，箫浔带着祁瑞年回到了他在郊外竹林中的小屋。见四下无人，箫浔便摘下蒙眼用的白布，随意缠在手腕上。

　　“......你能看见？”

　　祁瑞年跟在箫浔身后，迟疑地开口。

　　箫浔推开院子简陋的竹门，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内西南角的竹椅旁，将手里的包袱往配套的低矮小茶几上一扔后，一屁股坐下躺平，两手悠闲地交叠在脑后，“是啊。”

　　祁瑞年站在院落门口，沉默片刻，回身将竹门关好插上。

　　“过来。”

　　箫浔仰躺在竹椅上，冲祁瑞年勾了勾手指。

　　祁瑞年盯着箫浔看了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听话，乖乖地走到箫浔身侧。

　　摘了蒙眼布后，祁瑞年能清楚地看到箫浔的眼睛，无论是形状，轮廓，颜色，还是传递出的情绪，祁瑞年都尽收眼底。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更是欲望的出口，掌握一个人的眼睛，就是抓住这个人的心。

　　那人说的还真没错。

　　祁瑞年低头去仔细瞧箫浔的眼，瞬间了然为何他要装瞎。

　　虽右眼同常人无异，但左眼绛紫重瞳，观之不凡。

　　“你盯这么紧做甚，没见过一目双瞳啊？”

　　箫浔被祁瑞年盯得有点儿发毛，用手捂住左眼，底气不足地呵斥。

　　“没见过。”

　　祁瑞年眨眨眼，诚实地回答，“你这左眼，看上去好生怪异。”

　　被个孩子这么说，箫浔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他撇撇嘴，底气不足地顾左右而言他，“怎么说我也比你虚长不少，别那么不懂礼数，至少叫我声......”

　　想到接下来具体的称呼，箫浔犯了难。

　　他今年二十有二，祁瑞年打眼一看，多说也就十二三，叫哥显得他忒不要脸，叫叔又过分地老。再说，这日后他还要给这孩子传道授业，至少得整个不失威严的称呼，既能体现出他一家之主的地位，又能把他叫年轻一点。

　　虽说“老师”“师父”这样的称谓已然十分合适，但箫浔看祁瑞年这朴实直白的样，总感觉自己如若不在称呼上占些便宜，迟早有一天他会被祁瑞年气死，不如先让祁瑞年吃个哑巴亏，他乐呵乐呵还能顺气些。

　　“叫我小爹吧。”

　　箫浔开朗一笑，露出整齐的两排牙。

　　“小......爹？”

　　祁瑞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寸寸龟裂，如同被雷劈了一下子。

　　“嗯哼，利落点叫一声来听听。”

　　箫浔直起身子，紫色的重瞳和如常的黑眸同时锁在祁瑞年身上，托着脸好整以暇地等对方开口。

　　祁瑞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嗫嚅半天，喉咙里也没发出来成型的音节。

　　箫浔瞧他这样，暗暗反思自己是不是逗孩子逗过了头。

　　“要不......”

　　“小爹！”

　　箫浔“就叫师父也行”几个字还没从嘴里秃噜出来，祁瑞年就带着英勇就义般的表情大喊一声，喊得是振聋发聩气壮山河，颇有要让方圆十里内的人都能听到的气势。

　　箫浔嘴角抽了抽，心中没有预料中的舒爽，反而升起一丝别扭。

　　这“小爹”两字儿，是怎么听怎么怪，虽说占了人家便宜，可自己浑身不得劲也不是个办法，得，还是别琢磨为难人了，老老实实换个正常点的称呼叫就成。

　　“就......喊我师父也挺好的，没什么事儿还是别喊我小爹了......”

　　箫浔扶额，作罢了让祁瑞年喊他“小爹”的想法。

　　“哦......那......师父？”

　　祁瑞年面色紧张，在背后绞着双手，试探性地喊箫浔一声。

　　“哎，行，就叫师父。”

　　箫浔干笑两下，趁祁瑞年不注意偷偷抹把额角的汗。

　　三清真人在上，还是少造口业为好。

　　称呼正常后，祁瑞年的神色放松许多，站姿也不似先前那般紧绷。

　　只是他身上脸上仍旧脏兮兮的，在尘土和破烂衣衫的裹挟下，瞧着还是活像小乞丐。

　　早知道，回来路上路过成衣铺的时候，给孩子买两身新衣服穿好了。

　　还有这头发，都脏的缠在一起了。流浪这么久，身上指不定有跳蚤蜱虫什么的，需得回城里药铺抓两幅药浴方子给孩子好好治一下，别落因为这个什么毛病。

　　唉，养孩子果然是得心细，他光知道把人带回来，压根没仔细想孩子需要什么，两手空空地就要养，真是有点太不负责了......

　　“师父，需要我做什么吗。”

　　祁瑞年在箫浔身侧站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被箫浔的沉默弄得心头发慌。

　　他在想，箫浔是不是把他带回来后觉得他没用，后悔了。

　　可是他什么都不会，他既不知道寻常人家是如何生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听的话来讨好他人。

　　也对，只有有用的东西才能留下，他一个没用还吃白饭的，凭什么指望箫浔会当冤大头养他？

　　能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已经很好了。

　　祁瑞年攥紧破烂的衣角，做好了要再次流浪的准备。

　　“不用你做什么，在这儿等着，我要出趟门买东西。”

　　箫浔站起身，把手中刚摘下来的月光纱重又缠上。

　　祁瑞年心里“咯噔”一下，怕这是箫浔抛弃他的借口，但他不敢问，怕这话一旦问出口，会惹箫浔不耐，把他最后一点儿希望彻底掐灭。

　　于是只要箫浔一抬脚，他就紧紧跟上，像是箫浔新长出来的小尾巴。

　　箫浔注意到祁瑞年的动作，有些好笑地停下脚步。他一转头，隔着月光纱对上祁瑞年未来得及遮掩情绪的眸子。

　　惶恐，不安，无助，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箫浔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祁瑞年的心思，他伸手揉一把祁瑞年的脑袋，从怀里摸出来个白日里未来得及吃的野果子放到他手心，“在家乖乖的，别乱跑，饿了就先拿果子垫垫肚子，我很快就回来。”

　　祁瑞年捧着那个干净浑圆的果子，怔愣地站在原地，目送箫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的掩映当中。

　　蓝色的人影远去，化为一个小点融在暮色之中，祁瑞年的目光凝在箫浔离去的方向，迟迟不肯移开。

　　.

　　紧赶慢赶的，箫浔可算是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他挑着近的铺子买了药和衣裳，付账闲聊间，还从药铺老板娘那取了取跟养孩子有关的经。

　　老板娘说祁瑞年那个年纪的孩子，瞧着不大，但心思敏感，且在外流浪久了，心智早就成熟，大人说的话他们多多少少都懂些，需得摒弃他们还是稚童的想法，一言一行都得认真斟酌。

　　临走前，老板娘照例给箫浔拿了二两蜜饯果子，箫浔嗜甜，每次买药时，都习惯性买点蜜饯果子配着，要不然那苦口的良药再好，他也是一点儿都喝不下去的。

　　这次箫浔来买药虽不是为了自己，但以己度人，祁瑞年又还是个孩子，怎么想，都该是喜欢甜食的，多买点总不会错。

　　箫浔沉吟片刻，又从荷包里掏出来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让老板娘包了整四两蜜饯给他。

　　拿着包好的，沉甸甸的蜜饯，箫浔掂了掂，心想要是待会儿祁瑞年不乐意喝药，就给他灌药然后塞两颗蜜饯了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面对煎好的棕色汤药，祁瑞年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都没捏鼻子，碗一举脖一仰，温热的液体就顺畅地滑入喉咙。

　　箫浔目瞪口呆地看着祁瑞年，手里蜜饯果子的包装刚拆开一个角。

　　“你，你喝完了？”

　　箫浔眨巴眨巴眼，站起身，狐疑地去检查祁瑞年面前的药碗。

　　“嗯。”

　　泡过药浴换上新衣后，祁瑞年焕然一新，被掩盖在尘土之下的肤色也露出来，那是一片病恹恹的白，像是许多年没见过光。

　　喝完药的祁瑞年注意到箫浔的神色，便稍微抿了下唇。

　　有一点苦。

　　怪不得箫浔是那种表情。

　　祁瑞年的目光移到箫浔正拆油纸的手上，包装下漏了半颗黑黢黢的东西出来，他猜，这是箫浔准备给他乖乖喝药的奖励。

　　“师父，这个是给我的吗？”

　　祁瑞年指着那一包蜜饯，认真地发问。

　　“啊，对，是准备要给你的。”

　　箫浔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开始拆包装，拆开后他从里面数了三颗给祁瑞年，又把剩下的包回油纸里，“今天只有三个，蜜饯果子吃多了会坏牙。”

　　“好，谢谢师父。”

　　祁瑞年接过蜜饯，乖巧地应声。

　　虽然他没见过蜜饯，但它闻起来很香甜，想必是好东西。

　　祁瑞年捏起一颗蜜饯，好奇地将它放在烛火边细细地看，就连火舌舔舐到蜜饯上烧化一块儿，他都没注意。

　　“欸，你干什么呢。”

　　将蜜饯妥善收进屋子里后，箫浔一出来，就瞧见祁瑞年这傻孩子把蜜饯放火上烤，“你没吃过蜜饯？”

　　祁瑞年摇摇头，表情很茫然。

　　“很好吃的，待会儿你尝尝。”箫浔一边说，一边推开伙房门，少顷，他走出来，手里是两碗清汤面，他将多的那碗放在祁瑞年面前，少的那碗放在自己面前，语重心长地进行他作为“师父”的第一次说教，“零食饭后再吃，先吃饭。”

　　“师父，这好像是面。”

　　祁瑞年瞅一眼碗里，表情有一瞬的迷茫，“难道面和饭是同一种东西吗？”

　　面对祁瑞年的疑问，箫浔无语到了极点。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这种生活常识都不知道？

　　“吃饭有很多种意思，可以是说吃米饭，也可以是一种行为，刚才我说的‘吃饭’，就是指到点吃东西这个行为，懂了吗？”

　　祁瑞年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懂非懂。

　　算了，和孩子计较个什么劲呢。

　　箫浔叹了口气，刚想把筷子递给祁瑞年，就发现祁瑞年在用手抓面往嘴里送。

　　......

　　箫浔彻底惊呆了。

　　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在上哟，这孩子连筷子都不会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