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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蛊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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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半月,箫浔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
与其说祁瑞年是个孩子,倒不如说,祁瑞年是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
几乎每一天每一刻,只要祁瑞年能逮到机会,都要缠着箫浔问个不停。
大部分问题还算有逻辑,箫浔可以耐心地为他解答一二,但有些问题,光是问出来,就呛得箫浔一口老血淤在心里,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师父,人为什么要用筷子吃饭?”
“师父,天为什么会黑?天又为什么会亮?”
“师父,为什么我们每天吃的食物都不一样?”
除了这些奇怪的问题,祁瑞年有时候,还会说一些匪夷所思的话。
“师父,我有好好用筷子吃饭,为什么没给我奖励?”
“师父,为什么药铺的金婶也有你给的奖励?不是只给我一个的吗?”
“师父,我真的可以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是跟在你身边吗?”
而祁瑞年身上的奇怪之处,远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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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祁瑞年第一天到箫浔家中开始,箫浔每天晚上睡下后,都能听到祁瑞年蹑手蹑脚翻下床,再悄悄溜到他房间的声音。
一开始,箫浔以为这是祁瑞年到新环境太紧张,没多管,想着反正床够大,他在床边占个角睡也不碍事,等他觉得这么睡憋屈了,自然就会回自己屋里。
但半个月过去了,祁瑞年不仅没放弃蜷缩在他床脚睡,甚至比起最初,他翻进来的动作越发熟练,已经到了箫浔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的程度。
在祁瑞年又一次在半夜摸进箫浔房间时,箫浔忍无可忍,站在门边把他逮个正着。
“师......师父。”
祁瑞年吓了一跳,抱着软枕畏畏缩缩地靠在墙边,一副犯错被抓包的样。
箫浔捏捏眉心,没想好是训两句就了事,还是刨根问底,借这个机会把祁瑞年的过去知晓清楚。
“师父......我......怕黑。”
祁瑞年低着头,见箫浔许久没说话,就鼓起勇气小声给自己找补。
“怕黑?前两天咱俩亥时三刻给人家上门驱鬼的时候,也没见你害怕啊?”箫浔挑起眉,双臂抱胸,“我记得,你当时还问我为什么琅琊城的夜莺晚上不唱歌。”
“因为琅琊城附近没有夜莺......”祁瑞年偷瞄一眼箫浔的脸色,声音愈发小。
“说说吧,为什么晚上不自己睡。”
箫浔点上油灯关好门,领着祁瑞年进了屋,坐到床上后,他拍拍身边的床铺,示意祁瑞年也可以过去一并坐。
祁瑞年小心翼翼地挪到箫浔面前,看看箫浔身边的位置,又看看床脚。
“不许去床脚。”
箫浔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头,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祁瑞年一哆嗦,又偷偷瞥一眼箫浔的脸色,赶紧动作麻利地滚到床边坐下。
箫浔倾身拽过被子,展开裹到祁瑞年身上将他包起来,“夜深露重的,身上就穿件薄得纸似的里衣,染了风寒怎么办?”
祁瑞年身量小,又清瘦,被子一裹,整个人就剩下半个脑袋在外头,瞧着颇有些滑稽。
箫浔唇角稍微勾起一点儿,指尖戳戳祁瑞年的额角,“给我个好解释,说不定我会允许你跟我接着睡一张床。”
其实他压根没看上去那么生气,就是做做样子,吓祁瑞年一吓。
“就......我怕黑......尤其怕......一个人待在没有光的屋子里。”
祁瑞年缩在被子里,低着头,不敢去看箫浔的眼睛,只敢看他散落在床上的衣带。
“为何?”
祁瑞年紧张地揪着自己垂在手边的发丝,不知道自己说了真相之后,箫浔还愿不愿意继续收留他。
“祁瑞年。”
箫浔见他迟迟不语,更笃定他身世来由必不寻常,便加重语气,想逼他说真话。
“师父,别,别不要我。”
祁瑞年向前一扑,大着胆子抓住箫浔的衣带,仰头乞求。
“说实话,我不会不要你。”
箫浔将衣带从祁瑞年手中解救出来,勾过被子将他重新罩进去,温柔地拍拍祁瑞年的发顶,“只要你没杀烧抢掠,师父都不会不要你。”
祁瑞年有些紧张,试探着开口道,“其实......我是从岭南苗寨里逃出来的蛊童......”
果不其然,箫浔的脸色变了。
这样的反应在祁瑞年的意料之中,他低下头,知道自己又到了离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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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呢?
没人会愿意收留蛊童。
没人会喜欢你们这种脏东西。
到最后,你们还得回来,回到我身边。
为我的蛊而死,总比横死外界好得多。
苗寨才是你的“家”。
只有我们,不以身负蛊虫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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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瑞年翻身下床,落寞地走向门边。
“诶,你往哪走啊?”
一只温暖的大手拉住了他,祁瑞年回过头,一眼就被烛火旁那只漂亮的眼睛吸引。
在明亮的烛火边,那只紫色的眼颜色流转,如同上好的琉璃拼成,瑰丽而绚烂,诡异的双瞳随着箫浔眨眼转动,先后锁定在他身上,“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怕黑呢,小蛊童。”
箫浔语气戏谑,仿佛“蛊童”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无害。
“回来坐着,不是刚和你说晚上冷不要随便穿单衣下地?”
箫浔将祁瑞年拽回来,絮絮叨叨地把被子又给他裹上,“死孩子又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才刚说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祁瑞年再次被塞进被子里,神情恍惚。
箫浔......不介意他以前是蛊童?
他怎么不害怕?
常人听到“蛊”这个字,不应该......跑吗?
“岭南那帮练蛊的真没人性,养蛊童也不知道教教孩子生活常识......”
箫浔的絮叨还在继续,祁瑞年静静地听着,想到流浪时在街上看到的、他很羡慕的那种有家的孩子。
那些孩子都有爹娘或者阿公阿婆说教,他们吃地上的东西,就会被大人拽着训斥说“脏死了”。
他没有能训斥他的大人,所以他可以捡地上的东西吃。
“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吗?嗯?知错没?”
箫浔顿了顿,伸手在祁瑞年眼前晃过。
“嗯,我知错了,师父。”
从这一刻起,祁瑞年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在地上捡东西吃了。
“岭南苗寨的人把你们关在地下吗?所以你才会怕黑?”
箫浔瞧着祁瑞年苍白但长起些肉的脸颊,心尖钝痛。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祁瑞年很在意自己蛊童的过去,甚至,祁瑞年在为自己曾经是蛊童而感到自卑。
这不是祁瑞年的错,该为此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
为了不让祁瑞年太难过,箫浔才刻意扯东扯西那么一大堆,想着或许转移一下祁瑞年的注意力,能为他减轻一些说出过往时的痛苦。
“差不多。”
祁瑞年声音很轻,微微发颤。
“他们把我们关在一个全是蛊虫的地窖里,我们和蛊虫厮杀,和同伴厮杀......谁能在七日后囫囵个走出来,谁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