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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慈心大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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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要分麦子了。社员们人人脸上带着笑容和期待,拿着大包小袋往场院走去。分配明细早已贴在了仓库墙上,人们涌上前,各人找着自家的名字,念着应分的粮食,心里默默算计着。有的看完还不放心,再凑上前去看一遍,顺便再找找和自家差不多情况的做一比较。最终看着分到手的粮食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多,大部分户反而比去年有所下降,社员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变成了无奈甚至不满。
李来福看着自家分到的那点粮食,忍不住唉声叹气:“合作社好,合作社好,就好成这样?还不如咱们互助组时候呢。”妻子也在一旁抱怨:“当初就不该听他们的,现在可好,日子越过越回去了。”
树仁把衣芳家分得的两袋麦子给推了回来,衣芳见了,苦笑着说:“就分了这点?”
树仁说道:“工分占大头,你家挣得工分少,当然就分的少了。”
衣芳说:“工分是挣得少,不是还有入股的地和牲口吗?”
树仁说:“合作社打下的麦子,除去交公粮、统购粮,留下种子和救济粮,就照着当初说的劳动工分占5成、地占4成、牲口和农具占1成这样分的,详细情况我也说不大明白。”
衣芳有气无力地说:“入了社个人操心倒是少了,可分的粮食还不如自己种的多呢。”
“也是,好多人都这么说,听说有些人当场就嚷嚷着要退社呢。”树仁说完,拍打拍打身上就走了。
衣芳的病总也不见好转,并且月事也不来了,终日昏昏沉沉,下炕吃饭都有些费事。家里的活只能是衣芳一点点地教着衣林去做,自留地里的菜该种的没种,已经种上的也由于管理没跟上,就和衣芳的身体一样,病病殃殃,毫无生气。
这天,文才富大舅一早又推着小车来了,说是打听到高密南关有个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不妨去找他看看,衣芳拗不过,就坐上大舅的小推车去了。老医生的诊所就开在南关大街的西头,两间门面房,大舅推着衣芳来到时已接近中午。老中医个头不高,满脸慈祥,号了号脉,用听诊器上上下下地听了听,又详细问了饮食起居、身体感受,甚至连家庭情况也问到了。最后告诉文才富,“这病不常见,起因在胃上,大汗之际又突然冷雨浇身,相当于火上浇油,才导致今天这个样子。”
文才富不安地问:“能不能治啊?”
老中医慢条斯理地说:“也不难治,但恐怕药草不好配。有一种药从上年就很难买到了。”
“什么药?”文才富着急地问。
“黄草,只有深山老林里才长,不知什么原因这两年很少卖的了。”
“不要紧,您给开方子吧,俺尽量找找看,实在配不齐也没办法。”文才富说。
大舅付了钱拿着药方子,推着衣芳,在高密城里找了好几家药房,正如大夫所说,都没有黄草这味药。看着天色将晚,没办法,只好先回家再说。
安顿好衣芳,大舅回到松柏岭子,已是夜深人静了。刘氏还没有睡,在等着文才富。听说明天要到南山去买药,刘氏开始不同意,说:“来回快的话也要四五天,还不一定能买着。如果买不着,搭上钱搭上工夫,图个啥?”
才富说:“买着买不着也得去了才知道啊,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芳在家里等死不成?”
刘氏又说:“她姑的公公不是开着药铺吗?你让他给捣鼓(搜集)不就行了?还用跑那么远到山里去。”
“我也和芳说了,让她和她姑说说,看看能不能捣鼓着。估摸着也够呛,县城里的药房都没有,不用说咱们乡下了。山里的人家也许有些寻了存下的。”
刘氏没法,只好连夜擀了几张饼,让文才富带着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文才富就上路了。中午赶到柴沟住下,大伯在那里经营着一间药铺,堂兄文才福也在药铺里帮忙搭理。文才富顺便问了问黄草的情况,大伯也说确实难买,这两年很多大夫开药方都用别的药代替了。才富又向大伯详细问了药草的形状和可能的价钱,免得上当买错了。
吃完午饭继续赶路,天黑前要赶到诸城投宿。这条路对文才富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农闲时候他就经常到南山里推石槽石磨回来卖,推着那几百斤重的石槽,走起路来比现在费力多了,所以现在空手走路,文才富倒觉得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他还记得那一年忙完了秋收秋种,自己推着三个石槽从南山回来,傍黑天快到诸城县城的时候,在一个树林子边,被两个蒙面人跳出来拦住了去路,搜遍了全身,把仅剩的5000元(相当于后来的5角)钱抢走了。晚上到了住宿的车马店,幸亏由于是熟客,店老板允许住店钱先赊着,并且早上走的时候免费让自己吃了一顿早饭,至今对那个老板仍心存感激。等赶到柴沟时,已是快没太阳的时候,自己连累带饿,身体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大娘用小米馇了半锅地瓜粥,自己连喝了三大碗,后面又慢慢吃了两碗,当时感觉吃得那个香啊!牵着驴早已来这里等候自己的文玉曾笑着问:“爷,恁是不是从夜来就没吃饭?”自己这才说了碰见劫道的和车马店老板的事,大娘连说“破财免灾,人没事就好。”从柴沟往回走,文玉牵着驴在前面拉着小车,加上吃饱饭身上也有了劲,就一路轻松地回家了。
五莲山和九仙山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条沟,两山方圆60多平方公里,最高峰海拔近700米,山上树木参天,遮山蔽日。文才富赶到山脚下的上沟村时,已是半过晌时候。他先到熟识的那几家石匠家里,打听了周围村庄平时采集药材的人家的姓名地址,挨户上门问询。有些只有老人在家,有些锁着大门人都上坡干活了,没办法,只好等着傍晚下坡回来再去。到了晚上,文才富向人家讨了碗热水,泡着从家带来的地瓜面饼,将就着吃了,就在场院的麦穰垛边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趁干活的还没上坡,文才富又抓紧上门打听,每到一户都要顺便问问别的采集药材的人家的地址。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中午的时候在一户人家里买到了黄草,说是春天的时候刚从山上搜寻到的,还没来得及卖给药材贩子。文才富如获至宝,带上药材就急忙往家赶。
路过自家村庄时,文才富顺路回家报了个平安,叫上文玉一同赶往衣家庄。几天不见,衣芳的病似乎更加重了,下炕都要人扶,人已瘦得不成样子。
熬好了药,把衣芳从昏昏沉沉中叫醒。衣芳借着文玉的劲慢慢坐起来,倚在表妹身上,鼻端萦绕着一股奇异的、夹杂着苦涩气味的药香。大舅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热气氤氲,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里面映出弟弟面带焦虑的小脸,映出大舅布满血丝却充满慈爱的眼睛,也映出自己眼窝深陷、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容。她屏住呼吸,就着大舅的手,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药汁极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强迫自己往下吞咽,为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为了亲人不辞辛劳的关怀,也为了自己不可预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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