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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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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人民公园。
薄雾尚未散尽,濡湿了石板路和草坪。晨练的老人零星散布在广场,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观鹭亭临水而建,此刻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和初升阳光的斜照中,显得静谧,甚至有些孤寂。
沈翊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没有直接靠近亭子。他混在几个练习太极拳的老人附近,看似随意活动着手脚,目光却如雷达般扫视四周。公园布局相对开阔,亭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蜿蜒小径通往。他仔细观察着小径来向、亭子周围可供藏身的树丛、假山,以及对岸的视线死角。
他确认了微型录音录像设备和定位报警器运行正常,信号稳定。左臂的绷带在夹克下微微凸起,隐痛不时提醒着他现实的风险。
八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套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小径走向观鹭亭。他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身材中等,步履沉稳,看起来就像个晨练后稍作休息的普通市民。
沈翊的心脏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观察。男人在亭中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身边石凳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湖面,但沈翊注意到,他的视线余光几次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
没有其他人明显靠近。公园里人渐渐多起来,但观鹭亭附近依然相对安静。
九点整。沈翊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向观鹭亭走去。他的脚步平稳,目光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
走进亭子,他在男人对面的石凳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两人之间隔着约两米距离。
“沈先生很准时。”男人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有些沙哑,听不出明显特征。他仍然戴着口罩,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职业化的审视。
“东西呢?”沈翊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石桌上,但没有推过来。“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线,碰了会烫手。‘天使之翼’是个意外,一个不幸的意外。但它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一个孩子的意外复杂。”
“意外?”沈翊的声音冷了下来,“使用违禁药物,非法监控,电极刺激,数据窃取……你管这叫意外?”
男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些只是……探索过程中的必要辅助。目的是崇高的,是为了人类潜能的边界。有些代价,在所难免。”
“用孩子的身心健康和生命作为‘代价’?”沈翊的手指在石桌下收紧。
“沈先生,你执着于个体,却看不清大局。”男人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冷静,“我们掌握的技术和发现,有机会改变整个教育、甚至人类认知进化的模式。一点点阵痛,是为了更伟大的飞跃。那些数据,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所以,乐乐就是你们通往未来的‘阵痛’?是你们数据库里一个出了故障的‘样本’?”沈翊的怒火在冰冷的语气下燃烧。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在这一点上无法说服沈翊。他换了个方向:“沈先生,陈队长是个优秀的警察,但他太执着,太刚硬。这条路上,刚硬的东西容易折断。你不一样,你懂得数据的价值,懂得权衡。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能看清形势。停止深入调查,特别是对‘灵犀资本’和相关数据流向的追查。作为交换……”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文件袋:“这里有一些关于其他类似机构可能存在‘管理疏漏’的线索,足够你们警方立功,挽回面子,给公众一个交代。此外,”他顿了顿,“我们可以确保你和你关心的人,未来的‘发展’一路绿灯。你的专业能力,应该用在更有建设性的地方,而不是和我们作对。”
利诱与威胁,赤裸裸地结合在一起。
沈翊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向男人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像淬了毒的冰。“沈先生,昨晚的楼道,只是打个招呼。陈队长那边,行动很快,端了我们一个仓库,查了‘彩虹阶梯’。但这只是皮毛。我们的人,我们的‘花园’,远不止这些。如果你和陈队长坚持要把天捅破,那么下次,掉下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一只‘小鸟’了。或许是某个英勇的警察在追捕中不幸‘因公殉职’,或许是某位专家在分析数据时遭遇‘意外事故’……谁知道呢?这个城市,意外很多。”
空气仿佛凝固了。湖面的水汽带着清晨的凉意漫进亭子。远处晨练的音乐声飘渺而不真实。
沈翊放在石桌下的手,轻轻按动了录音设备的某个隐蔽按键,确保刚才的对话被完整记录。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你知道我和陈老师最擅长什么吗?”沈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就是从所谓的‘意外’和‘皮毛’里,找到连接,找到规律,找到那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的七寸。你们的数据流,你们的资金链,你们的人员网络……每动一次,每掩盖一次,就会留下新的痕迹。乐乐的死,就是你们留下的、最无法抹去的痕迹。它像一盏灯,照亮了你们藏身的黑暗。现在,你觉得这盏灯,是你们能吹灭的吗?”
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盯着沈翊,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恐惧或动摇,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磐石般的坚定。
“看来沈先生是打定主意要一条路走到黑了。”男人的声音彻底失去了那点伪装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威胁,“那么,希望你不要后悔。文件袋里的‘线索’,算是附赠的。好好看看,或许能帮你们……早点收场。”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不再看沈翊一眼,径直沿着小径离开,步伐依旧沉稳,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树影中。
沈翊没有立刻去动那个文件袋。他依旧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又仔细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他才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戴上,小心地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不重。他没有在这里打开,而是迅速将其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沿着另一条路慢慢走出公园,融入了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人流中。他看似随意地逛了几家早开的店铺,买了份早餐,最后才拐进一个地铁站,在拥挤的人潮和复杂的地下通道中几经换乘,最终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打了辆车,报了一个与公寓方向相反的地址。
在车上,他才通过加密方式,向陈默发送了简短的信息:“接触完毕,对方明确威胁,试图收买。获得一个文件袋,疑为干扰性线索或陷阱。我已脱离,正迂回返回。对方暗示‘花园’不止,‘彩虹阶梯’已知。威胁指向你我和潜在受害者。建议加快对‘彩虹阶梯’及所有关联点的控制。”
信息发出后,他闭目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和左臂伤口更加清晰的痛楚。刚才的对话,对方的威胁,以及那份所谓的“线索”,都透着浓浓的不祥气息。战斗已经白热化,从数据深海和案发现场,延伸到了面对面的暗影交锋。
他知道,陈默那边,此刻恐怕也已雷霆出击。
几乎就在沈翊于公园与神秘人周旋的同时,陈默亲自带队,突袭了邻市的“彩虹阶梯儿童艺术疗愈中心”。
与“天使之翼”的低调雅致不同,“彩虹阶梯”坐落在一个改造过的艺术园区内,外观色彩斑斓,充满童趣。但内部的结构,在陈默带着搜查令和武装干警闯入时,显露出与“天使之翼”惊人的相似性:同样存在独立的、隔音良好的“个别辅导室”,里面发现了类似的熏香设备(未点燃)、隐蔽摄像头安装痕迹,以及更先进的、伪装成“艺术创作辅助工具”的便携式生物电监测设备。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的地下档案室里,他们发现了大量与“天使之翼”格式雷同的“个性化成长档案”,涉及超过三十名儿童,记录着他们的家庭背景、入园评估、参与的“特别课程”(名称各异,如“色彩能量疏导”、“声音频率共振”等),以及一些简短的、用代号记录的“阶段性反馈”,诸如“对蓝紫色光刺激反应良好,情绪平复速度提升”、“高频音阶引入后,绘画主题呈现规律性重复”等。
没有直接发现违禁药物或明显的虐待痕迹,但这种高度程式化、工具化记录儿童身心反应的做法,本身就透着极端的冷漠和控制欲。部分档案中还夹着家长签署的、条款更加模糊晦涩的“深度疗愈知情同意书”,费用高昂得令人咋舌。
“彩虹阶梯”的负责人,一位自称“艺术疗愈师”的年轻女性,在面对搜查时表现得出奇“配合”,反复强调他们的一切活动都“符合艺术治疗伦理”,是“用爱和创意陪伴孩子”,对档案室的记录解释为“科研性质的疗效追踪”,是为了“优化课程”。
但当技术员从中心内部网络服务器中,恢复出部分已被删除的数据传输日志时,她的脸色变了。日志显示,定期有加密数据包从“彩虹阶梯”的服务器发出,接收地址与沈翊发现的、从“生物反馈研究中心”流出的数据指向相同的匿名网络节点。
“解释一下,这些加密数据,传到哪里去了?传的是什么?”陈默将打印出的日志片段摔在她面前。
女负责人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慌乱。“那……那是……总部要求的疗效数据备份……为了……为了学术交流……”
“哪个总部?‘灵犀资本’?还是你们在海外的那个‘国际儿童潜能发展协会’?”陈默厉声追问。
女负责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涔涔,再也编不出圆滑的谎言。
陈默没有时间跟她耗。他留下部分人手继续深入搜查和审讯,自己则带着核心物证和数据,火速赶回市局。路上,他收到了沈翊从公园发来的信息。
看着信息里“对方暗示‘花园’不止”和赤裸裸的威胁,陈默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他立刻下令:“通知所有行动小组,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对已知所有关联点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必要时先发制人,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等理由进行控制性拘留。保护名单上所有人员,尤其是沈翊及其住所周边,增派便衣!技术部门,集中所有力量,破解从仓库和‘彩虹阶梯’获取的加密数据,我要知道里面到底录了什么,传给了谁!”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对方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直接威胁到了调查的核心人员。这反而说明,他们打到了痛处,触及了要害。
沈翊拿回的那个文件袋里,会是什么?干扰?陷阱?还是对方慌乱中抛出的、可能暴露更多问题的“诱饵”?
无论是什么,这场揭露扭曲欲望、斩断黑色产业链的战争,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晨曦虽已普照,但最深的黑暗,往往在光明最盛时负隅顽抗。
陈默知道,他和沈翊,必须比黑暗更快,更狠,更准。为了乐乐,为了那些档案里尚未被发现的“小鸟”,也为了这座城市应有的、不被阴影玷污的明天。
车轮飞驰,划破晨光,奔向下一场生死攸关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