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40、第 40 章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仿佛能渗透骨髓。沈翊公寓里的灯光彻夜未熄，电脑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鸣，像一头潜伏在数据深渊中屏息的兽。
　　陈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沈翊依言停止了主动的、可能暴露的深潜追踪，转为防御性分析和数据加固。他清理掉大部分临时跳板和探测痕迹，将核心发现和初步关联模型加密打包，上传至市局内网一个只有他和陈默有高级权限访问的加密空间。同时，他启动了自己编写的一套动态混淆程序，在自己现有的几个常用工作节点和虚拟身份周围布下层层迷雾，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反向追查。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休息。而是重新梳理已经获取的所有信息碎片，尝试构建更清晰的犯罪网络拓扑图。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家“生物反馈与潜能开发研究中心”和它流出的诡异数据包上。“Subject_ID”、“Stimulus_Type”、“Response_Metric”……这些冰冷的字段名背后，是一个个鲜活却可能已遭受创伤的幼小生命。
　　他调取了该中心近两年所有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会议报告，以及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得的内部技术文档。一个模式逐渐浮现：他们的研究表面宣称使用“无害”的声光刺激、温和的生物反馈来“优化”大脑状态，但在一些晦涩的技术参数和实验设计附录中，却暗示使用了“定制化复合感官输入”（可能包括药物诱导的幻视幻听）和“非标准神经电刺激模式”，并含糊提及对“特殊被试群体”（从未明确年龄，但研究伦理审查记录语焉不详）的“长期追踪研究”。
　　结合“天使之翼”现场的致幻蜡烛、镇静熏香、电极片痕迹和隐藏摄像头，一个可怕的实验场景在沈翊脑中拼凑成型：孩子被带入密闭空间，在药物作用下进入意识模糊、顺从性增高的状态；可能辅以特定的声音、图像甚至微电流刺激；他们的生理反应（脑电、皮电、心率等）、行为表现（被摄像头记录）被全程监测并数据化；这些数据被实时或事后传输到研究中心进行分析，用以“优化”刺激方案，或者……验证某种扭曲的理论。
　　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开发所谓的“超级学习法”或“精英培养系统”来牟取暴利？还是为了满足某些研究者或投资者窥探、操控乃至“塑造”人类心智（尤其是可塑性极强的儿童心智）的变态欲望？抑或两者兼有？
　　沈翊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他将注意力转向陈默那边刚取得突破的仓库搜查结果。解密存储硬盘需要时间，但先期报告的物品清单已足够触目惊心：成箱的、贴有外文标签但成分可疑的“植物精华素”和“矿物能量粉”（初步快速检测显示含有多种受控精神活性物质）；数十套精密的、看似医疗仪器但缺少正规注册码的便携式神经刺激头盔和腕带设备；还有大量空白或部分填写的、格式与“天使之翼”“深度心灵陪伴计划”协议类似的“个性化服务知情同意书”，涉及年龄范围从3岁到12岁不等。
　　最令人不安的，是在仓库一个隐蔽的保险柜里，发现了几本手写实验日志和一份加密的电子客户名单。实验日志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代号（如“幼鸟α”、“星尘γ”）在不同“干预方案”下的反应，充斥着“基线躁动”、“刺激后服从度提升87%”、“出现短暂谵妄但未影响数据采集”等非人化的描述。而客户名单虽然加密，但外围信息显示，其中不少联系人与“灵犀资本”投资的其他高端亲子俱乐部、私立学校董事会有重叠。
　　这是一张交织着资本、伪科学、扭曲欲望，并将毒手伸向儿童的利益网络。沈翊将仓库新发现与自己的分析整合，进一步确认了“前端采集-中端分析/实施-后端资本/指令”的三层结构。他甚至怀疑，可能存在更外围的第四层——“消费者”或“受益者”层，即那些支付天价费用、或许知情或许被蒙蔽、但渴望孩子“超凡脱俗”或“安静顺从”的富裕家庭。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父母也成了共谋（哪怕是出于无知或焦虑），那些孩子将陷入何等孤立无援的境地？
　　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渗入室内。沈翊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左臂的伤痛和精神的紧绷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知道，陈默那边此刻的压力和危险只会更大。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手机（非工作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他心脏猛地一缩，职业警觉瞬间拉满。这部手机号码很少人知道，且刚刚经历了可能触发警报的调查……
　　他盯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接听。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响了七八声后，电话自动挂断。但不到五秒，一条短信挤了进来，来自同一个号码：
　　“沈先生，关于‘天使之翼’和您正在查的数据，有些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不想下一个孩子出事的话，上午九点，人民公园观鹭亭，一个人来。别告诉警察，尤其是陈队长。你很清楚，我们能找到你，也能找到别人。”
　　短信末尾，附了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是沈翊住处的楼道，拍摄时间显示是昨晚深夜。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对方不仅知道他在调查，知道他的私人号码，还潜到了他的家门口！最后那句威胁更是赤裸裸——他们盯上的，可能不仅是沈翊，还有他身边的人。陈默？还是其他同事？
　　沈翊的手指冰凉。他第一反应是立刻联系陈默。但短信里“别告诉警察，尤其是陈队长”的警告，以及对方展示出的监控能力，让他犹豫了。对方在暗处，手段莫测，如果公然通知警方，是否会立刻引发他们对其他“目标”的过激反应？尤其是，他们提到“下一个孩子”。
　　这是威胁，也是诱饵。对方想见他，单独见他。目的是什么？警告？谈判？还是设下陷阱？
　　沈翊迅速冷静下来。他不能盲目赴约，但也不能无视这个直接找上门的危险信号。他先将陌生号码和短信内容截图，通过一个预先与陈默约定的、极其隐蔽的紧急备用通道发送出去，并附言：“疑似对方接触，威胁单独见面，提及‘下一个孩子’。我住处被监控。建议外松内紧，暂不公开反应，但需对我及关联人员实施秘密保护。我将谨慎应对，保持信号。”
　　发送完毕，他销毁了发送记录。然后，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观察。清晨的小区安静寻常，遛狗的老人，晨跑的邻居，并无异样。但他知道，那双或许多双眼睛，可能就藏在某个看似平常的角落。
　　他回想着短信内容：“关于‘天使之翼’和您正在查的数据”……对方似乎想用“信息”做交易，或者扰乱调查。他们怕了？因为仓库被端，数据链被发现？所以想从调查的关键分析人员这里下手，试图恐吓、收买，或者误导？
　　沈翊看了看时间，刚过六点。距离约定的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需要准备。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绝非明智，但他也不能让可能的线索和挽救其他孩子的机会从指尖溜走。他走到书柜旁，挪开几本书，后面是一个小型保险箱。他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支伪装成钢笔的微型录音录像设备，以及一个纽扣大小的紧急定位报警器。这些都是他私下准备的，从未在局里备案。
　　他将设备仔细检查，确保电量充足，功能正常。然后，他换上了一件便于活动、颜色不显眼的夹克，将设备妥善藏好。左臂的伤是个麻烦，他调整了一下绷带，尽量减少对动作的影响。
　　做完这些，他坐回电脑前，开始快速筛选和备份所有核心数据到多个离线加密存储设备上。如果对方的目的之一是破坏或窃取数据，他必须有所准备。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城市的苏醒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沈翊而言，这可能是危机四伏、决定成败的一天。他知道陈默收到信息后一定会做出安排，但他不能完全依赖保护。他必须亲自去面对，去判断，去争取那一线可能揭开更黑暗真相、阻止更多悲剧的机会。
　　人民公园，观鹭亭。一个公共场所，但清晨时分可能人迹罕至。
　　他将那张偷拍他楼道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对方找到了他的巢穴，露出了獠牙。那么，他也该让这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知道，猎物，也有锋利的爪牙，和点燃黑暗的决绝。
　　他关掉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设备，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破晓时分，光线与阴影交织。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