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29、第 29 章

　　晨光透过病房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沈翊醒来时，麻药劲已经完全过去，左臂传来清晰而持续的钝痛。他动了动，发现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但坐姿依旧挺直，像一尊不会放松的雕像。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和几个洗干净的苹果。
　　沈翊轻微的动作让陈默立刻睁开了眼。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目光清明锐利如常。
　　“醒了？”陈默站起身，走到床边，先看了眼输液瓶的剩余量，然后目光落在他包扎严实的左臂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有点疼，能忍。”沈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撑着自己坐起来一点。
　　陈默伸手按住了他没受伤的右肩，“别动。”他调整了病床的角度，让沈翊能半靠着，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沈翊愣了一下，还是低头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张队早上来过，你睡着。”陈默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地汇报，“徐文山和赵青的初步审讯很顺利，证据链完整，他们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从作坊和‘老仓库’起获的仿制品，经初步鉴定，工艺水平很高，涉及多个朝代和门类。省厅文物处的专家已经介入，协助鉴定和后续的追赃工作。另外，通过赵青的供述和徐文山的账本、通讯记录，已经锁定了几个外省的下线买家，协查通报已经发出。”
　　他顿了顿，看着沈翊：“这个案子，基本可以结了。你发现的那些工具，是关键的切入点。”
　　沈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
　　陈默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医生说你失血不少，伤口需要静养，防止感染。至少住院观察三天。”
　　“不用那么久，我……”
　　“这是医嘱。”陈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看着沈翊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色，放缓了些语气，“局里不缺你这几天。数据分析和报告，等你回去再说。”
　　沈翊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他其实也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和无所事事的感觉，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是客观事实。“陈老师，您昨晚……一直在这里？”
　　“嗯。”陈默应了一声，没多解释，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保温桶，“食堂打的粥，温的。能自己吃吗？”他指的是沈翊的右手。
　　“可以。”沈翊接过保温桶和勺子。右手动作还算灵便，只是左臂的疼痛让整个左半身都有些发僵，动作略显笨拙。
　　陈默看着他用一只手不太熟练地舀粥，喝了几口，额头就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和小刀，开始慢慢地、极其认真地削皮。他的手指修长稳定，苹果皮以均匀的厚度连绵不断地垂落，几乎没有断过。这是法医常年练习精细操作练就的手上功夫。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翊喝粥的轻微声响和刀锋划过果皮的沙沙声。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那个赵青，”沈翊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下手……挺专业的。不是普通的文物贩子或者打手。”
　　陈默削苹果的动作没停：“查过了。有前科，十年前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判了八年，减刑出来的。在监狱里跟一个老盗墓贼混过，学了些辨识文物和江湖手段。出狱后没正经工作，就干起了地下掮客和保镖的活儿，心狠手黑。这次栽了，数罪并罚，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苹果皮完整地脱落。陈默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插上牙签，推到沈翊手边。“吃点水果。”
　　沈翊看着那碟切得大小几乎一致的苹果块，又看了看陈默没什么表情的脸，低声说了句：“谢谢陈老师。”
　　陈默没回应这个道谢，而是说：“以后出现场，跟在我后面。你的职责是技术支持，不是前锋。”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很重。
　　沈翊抬起头，看向陈默。陈默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翻涌着沈翊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责备，有后怕，或许……还有别的。
　　“当时情况紧急。”沈翊解释了一句，但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有些苍白。他确实没想那么多，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现在回想，如果那一刀角度再偏一点，或者对方力气再大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他惯常的、基于数据和概率的理性选择。
　　“再紧急，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陈默一字一句地说，“你受伤，会影响整个团队的效率和后续工作。这是纪律，也是……常识。”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似乎不太习惯用这种带着人情味的词来约束行为。
　　沈翊听懂了。陈默不是在质疑他的勇气或判断，而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一种更深切的关心和不容再犯的警告。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陈老师。下次不会了。”
　　陈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吃苹果。”
　　沈翊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充足。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张队长提着个果篮和一摞文件走了进来，看到沈翊在吃东西，陈默在旁边坐着，脸上露出欣慰又揶揄的笑：“哟，我们的小英雄醒了？感觉怎么样？老陈这家伙，非得在这儿守着，赶都赶不走。”
　　沈翊有些不好意思：“张队，我没事。案子后续……”
　　“后续有我们呢，你少操心。”张队长把果篮放下，拍了拍沈翊没受伤的肩膀，“好好养着。这次多亏了你小子眼神尖，从几件破工具挖出这么大个窝点，立功了！回头给你请功！”他又转向陈默，“你也回去歇歇吧，眼里的红血丝都快赶上兔子了。这儿我看着。”
　　陈默站起身：“我回去换件衣服，下午再来。”他看了眼沈翊，“有事打电话。”
　　沈翊点点头。
　　陈默离开后，张队长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这小子……平时看着挺冷静一人，关键时刻倒是个愣头青。不过也好，说明他没把自己只当个看数据的机器。”他看了看沈翊，“老陈昨晚吓得不轻。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那样。”
　　沈翊垂下眼帘，看着碟子里剩下的苹果块。“是我太冒失了。”
　　“行了，别想太多。干咱们这行，谁还没个磕磕碰碰？长个记性就行。”张队长摆摆手，转而说起案子的一些趣闻和后续安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下午，陈默果然又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眼里的血丝淡了些。他带来了沈翊留在局里的平板电脑和几份需要他过目签字的非紧急文件（显然已经筛选过）。
　　“不着急，慢慢看。”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主要是些流程性的东西，你躺着也能处理。”
　　接下来的两天，沈翊在病房里度过。陈默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只是坐一会儿，问问情况，或者简单说一下案子的最新进展（比如某个下线买家在外省落网）。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紧绷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稳、更默契的相处模式。
　　沈翊发现，陈默其实很细心。他会记得医生叮嘱的换药时间，会注意到点滴快打完时按铃叫护士，会在他因为左手不便而烦躁时，默默地把需要翻阅的文件一页页摊开在支架上。
　　第三天，医生检查后，同意沈翊出院，但叮嘱伤口不能沾水，定期换药，避免剧烈活动。
　　出院手续是陈默办的。他开车把沈翊送回了租住的公寓楼下。
　　“上去吧。休息好再来。”陈默说。
　　“陈老师，”沈翊解开安全带，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谢谢您这几天……照顾。”
　　陈默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嗯。上去吧。”
　　沈翊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看到陈默似乎在看着他。沈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回到安静的房间，沈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几天前那惊险的一幕。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感觉。对案子告破的释然，对自己冒失行为的反思，还有……对陈默那份沉默却厚重的关照，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打开陈默带来的平板电脑，登录内部系统。结案报告已经由其他同事起草得差不多了，他需要补充自己负责的技术部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疼痛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思路依旧清晰。
　　文档里，那些冰冷的物证照片、数据分析图表、通讯记录截图，此刻似乎都带着温度。它们不仅记录了一个犯罪网络的覆灭，也记录了他和搭档如何从最微小的异常出发，一步步抽丝剥茧，最终让真相大白的全过程。
　　而他的手臂上，也将永远留下这道伤疤，作为这个案子、以及那个关键时刻的独特印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翊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休假被打断，受伤住院，但最终，邪恶被惩治，正义得以伸张。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份工作，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意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按时换药。”
　　沈翊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是，陈老师。”他回复。
　　新的工作日很快就会到来。或许又有新的谜题、新的算式在等着他们。但此刻，在这短暂的休憩间隙里，沈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以及路上那个沉默而可靠的同行者，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