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28、第 28 章

　　城北废弃农机站笼罩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锈蚀的铁门虚掩，张队长带人悄然靠近。第三块砖下果然摸到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最里面那间仓库斑驳的铁门，手电光柱刺破尘埃。没有灯光，只有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木箱和麻袋。
　　打开，里面正是账目上记录的“三件套”：一件仿商后期青铜方鼎，一件战国风格彩绘陶壶，一件仿汉代谷纹玉璧。器物被小心地用泡沫和软布包裹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其仿制工艺的精湛——铜锈层次自然，陶器纹饰流畅，玉璧沁色斑驳。若流入市场，足以以假乱真，骗过不少藏家甚至所谓专家。
　　“东西到手。”张队长在加密频道里简短汇报，同时指挥技术员进行现场初步取证，固定证据。
　　另一边，砖窑厂方向的布控也已经悄然展开。那是一片更大的废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窑早已停产，只剩下几个巨大的、黑洞洞的窑口和倒塌了一半的砖房，杂草丛生，地形复杂。陈默和沈翊跟着先遣侦查员，在距离砖窑厂约一公里的地方设立了临时观察点。更多警力则在更外围隐蔽待命，形成了一个松紧有度的包围圈。
　　沈翊利用带来的设备，在几个制高点部署了伪装好的微型摄像头和热成像仪，信号直接传回指挥车和观察点。他紧盯着屏幕上分割的多个画面，同时监测着周围的电磁环境，提防对方使用反侦察或通讯干扰设备。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从清晨到午后，再到黄昏，砖窑厂废墟始终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杂草和破损砖瓦的簌簌声。偶尔有野猫窜过，或飞鸟归巢，在热成像仪上留下短暂的光点。
　　“青蚨”会来吗？还是徐文山的交代有误，或者交易临时变更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观察点的气氛越发凝重。陈默站在观察窗前，用高倍望远镜扫视着远处那如同巨兽匍匐的砖窑轮廓。沈翊则反复检查着各个监控画面和数据流，确保没有盲区。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加密频道里传来外围布控小组的报告：“东南方向，距离约八百米，发现一辆车灯全关的黑色越野车，低速靠近，走走停停，非常谨慎。”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不要惊动，放它进来。各小组注意，目标车辆出现，按计划行动。”陈默沉声下令。
　　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在离砖窑厂入口还有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完全停下。熄火。过了几分钟，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提着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箱子。他们没有直接进入砖窑厂，而是在外围徘徊观察了足足五六分钟，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最大的那个窑口方向移动。
　　“三人，携带箱状物，行动谨慎，符合交易特征。”沈翊在频道里同步信息，“热成像显示，窑口内无其他人埋伏。他们应该是在等徐文山……或者等‘货’被送来。”
　　“按兵不动，等他们进入窑口，确认交易意向或行为。”陈默道。抓捕现行交易，证据最有力。
　　那三人终于进入了黑漆漆的窑口。观察点的热成像仪显示，三个热源在窑口内部停住，似乎在等待。
　　时间又过去了十分钟。窑口内的人似乎有些焦躁，其中一个热源频繁走动。
　　“他们等不及了。”沈翊盯着屏幕，“可能在联系徐文山，但徐文山的通讯已经被我们控制，他们联系不上。”
　　果然，几分钟后，窑口内的三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快速向外移动，动作明显带着警觉和撤离的意图。
　　“他们要跑！”张队长在频道里喊道。
　　“行动！”陈默果断下令。
　　几乎同时，早已埋伏在附近的特警和侦查员从几个方向迅猛扑出。“警察！不许动！”的呼喝声和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打破了废墟的宁静，将窑口前的空地照得雪亮。
　　那三人反应极快，见势不妙，立刻丢弃手中的箱子（后来检查发现是空的，可能是用来装钱的），分头朝着杂草丛和废墟深处狂奔！
　　“追！注意安全！”张队长带人紧追不舍。
　　其中一人逃跑的方向，恰好经过观察点侧下方的一片低洼地。他身手矫健，对地形似乎也很熟悉，几个起伏就甩开了最近的追兵，眼看就要没入更深的黑暗。
　　“不能让他跑了！”陈默冲出观察点所在的小屋，沈翊紧随其后。
　　那人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凶狠，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转身朝着追得最近的陈默刺来！动作快而狠辣，显然不是普通角色。
　　陈默侧身闪避，同时伸手去抓对方持刀的手腕。但对方反应更快，手腕一翻，刀尖划向陈默的肋部。陈默再次后撤，但脚下是松软的土坡，动作稍滞。
　　就在这时，一直紧跟在陈默侧后方的沈翊，几乎是本能地冲上一步，猛地推开了陈默，自己却暴露在了刀锋之前！
　　“沈翊！”陈默瞳孔骤缩。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翊只来得及侧开身体，冰冷的刀刃还是擦着他的左臂外侧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没有停，右脚闪电般踢出，精准地踹在那人持刀手腕的内侧麻筋上。
　　“啊！”那人吃痛，匕首脱手飞出。几乎同时，追上来的特警已经赶到，迅猛地将那人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沈翊！”陈默立刻扶住身形晃了一下的沈翊。手电光下，只见沈翊左臂外侧的衣袖已经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迅速浸透了布料，顺着手臂往下滴。
　　“我没事……皮外伤。”沈翊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定，右手紧紧按住伤口上方止血。他看了眼被制服的嫌疑人，又看向陈默，“陈老师，您没事吧？”
　　“别管我！”陈默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出血量不小，但看位置应该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医疗组！快！”
　　另外两个逃跑的嫌疑人也在不远处被相继抓获。行动有惊无险，三人全部落网，现场还找到了他们丢弃的通讯工具和那辆越野车（后来查明也是□□）。
　　沈翊被迅速抬上赶来的救护车。陈默跟着上了车，脸色阴沉得可怕。医生在车上进行紧急处理和包扎，血暂时止住了，但需要立刻回医院清创缝合。
　　“说了是皮外伤……”沈翊躺在担架上，看着陈默紧绷的下颌线，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却因为失血和疼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陈默没说话，只是盯着医生处理伤口，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怒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沈翊推开他的那一瞬间，太快，太本能，让他猝不及防。
　　医院里，清创缝合很顺利。伤口不算太深，但较长，缝了十几针。打了破伤风，又挂上消炎点滴。沈翊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还算清醒。
　　张队长处理完现场后续，匆匆赶来，看到沈翊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臭小子，下次不许这么莽撞！抓人是警察的事，你是技术员！”
　　沈翊虚弱地笑了笑：“当时没想那么多。”
　　陈默一直站在病房角落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等张队长出去接电话，他才慢慢走到病床边。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沈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看向陈默，麻药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依然清澈。
　　“您是指挥，不能有事。”沈翊说得很简单，像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而且……我计算过角度和距离，他那一刀主要是想逼退您，顺势脱身，不是致命招。我侧身卸掉大部分力道，最多划伤。可行性……大于百分之八十。”他居然还在用数据思维分析。
　　陈默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平时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的年轻人，在关键时刻，却会做出如此“不计算”的举动。而他事后，居然还能冷静地复盘“可行性”。
　　“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陈默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重得像铁。
　　“我知道。”沈翊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左臂，“但当时……来不及算那么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重，城市的光污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那个嫌疑人，‘青蚨’，审了吗？”沈翊换了个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凝滞。
　　“嗯。真名赵青，是个专门给地下文物交易牵线的掮客，手底下有几个亡命徒。他对徐文山的造假作坊供认不讳，也交代了几个下线买家，外省的。案子算是彻底破了，连带能挖出一个小网络。”陈默简单地说了下进展。
　　“那就好。”沈翊似乎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工具……金属片……总算都连上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因失血而缺乏血色的唇上，又移开，“睡会儿吧。我在这儿。”
　　沈翊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绵长。麻药和失血带来的疲惫终于将他拖入睡眠。
　　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他看着沈翊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推开自己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想起他平时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的样子，想起他在旧货市场发现异常时眼中闪过的那丝敏锐的光。
　　这个年轻搭档，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和专业，却也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身边人的在意。
　　陈默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心里得留块地方见光，沾沾人气。以前他觉得，自己心里的光，就是对真相和正义的那点执着。现在，看着病床上这个为他挡了一刀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或许……不止如此。
　　夜还长。病房外隐约传来医院走廊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切。陈默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着，像一个沉默的哨兵。而他们共同追索的那个关于贪婪与伪装的算式，在沈翊手臂上这道新鲜伤疤的见证下，终于画上了一个带着血色、却也充满力量的句号。
　　新的篇章，或许将在天明后，随着沈翊的康复，悄然翻开。而他们之间的羁绊，也在这一夜，被淬炼得更加深刻，更加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