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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办公室的日光灯在雨夜中泛着冷白的光。结案报告的最后一份附件归档完毕,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的嗡鸣声停歇,室内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沈翊的左手还不太灵便,用右手将整理好的文件码放整齐。陈默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白板上尚未擦去的、关于“静心斋”案的关系图和物证照片上。那些精心伪造的器物照片,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徐文山,”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省博干了三十多年,修复过不少国宝级的东西。手艺是顶尖的。”
      沈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退休工资不低,名声也有。开个工作室,接点私活,体面,钱也够花。”陈默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为什么还要碰造假?”
      沈翊思考了一下:“根据账目,他接一单高仿,收入可能是正经修复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钱。”陈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全是。”
      他走到白板前,手指划过徐文山早期修复笔记的照片,那是从作坊搜出的真迹,笔迹工整,绘图精准,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严谨。然后又移到后面那些造假配方和做旧记录,字里行间依然细致,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算计的味道。
      “他修复真品的时候,是在‘还原’,是在‘对话’历史。规矩多,限制多,每一笔都要有出处,要克制,要尊重。”陈默的声音很低,“但造假不一样。造假是在‘创造’历史,是在‘扮演’上帝。用什么料,上什么色,做什么旧,怎么骗过仪器和眼睛……规则由他自己定。那种……掌控感,和来钱快的刺激感,混合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向沈翊:“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贪婪?对‘创造’的贪婪,对‘超越规则’的贪婪,甚至是对‘愚弄他人智慧’的贪婪?钱,可能只是这种贪婪最直接、最好量化的副产品。”
      沈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从行为动机模型分析,经济利益、成就感、寻求刺激、掌控欲,都可以是驱动因素。徐文山的案例里,这些因素可能以特定比例混合了。他掌握着普通人没有的专业知识和技能,这种‘能力’本身,在缺乏有效监管和道德约束的情况下,就容易滋生出变相的‘权力感’,进而诱发对更大利益和更多‘掌控’的欲求。贪婪的对象,就从具体的金钱,扩展到了更抽象的‘影响力’和‘创造性愉悦’上。”
      “愉悦……”陈默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被当成千百年前的珍品,被人惊叹,被人争夺,拍出天价……那种躲在幕后的‘愉悦’,恐怕比拿到钱更让人上瘾。这是一种更隐蔽、也更高阶的贪婪。披着‘技艺’和‘智慧’的外衣。”
      他走回桌边,放下那支烟。“刘大富贪的是救命钱,是眼前的活路,虽然可恨,但好歹直接。康维贪的是科研突破和救世主的名声,包裹着理想主义糖衣。徐文山……他贪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物质或名誉,有点像是……对‘技艺’本身的一种亵渎和滥用,是用神圣的工具,去干魔鬼的活计。”
      雨声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窗户。
      沈翊沉默了片刻,说:“数据模型可以量化交易金额,分析行为模式,甚至预测犯罪概率。但它很难给这种‘亵渎技艺的愉悦’或者‘扮演上帝的掌控感’赋值。这是人性里……更幽微、更难建模的部分。也是我们最需要警惕的部分。因为拥有专业知识的人,一旦失控,造成的破坏往往更大,也更难被发现。”
      “所以需要更硬的证据,更冷的逻辑,来钉死这些聪明人的把戏。”陈默看着沈翊,目光在他包扎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不管他们的贪婪包装得多精致,动机听起来多复杂,最终,都要落到具体的行动上——买原料,做工具,调颜色,烧窑,做旧,交易……会留下痕迹,会形成数据。这就是我们能抓住他们的地方。”
      沈翊点了点头:“从旧货市场的工具碎片,到网络交易的模糊对话,再到作坊里的配方和账本……贪婪无论多么抽象,最终都会在现实世界留下可追溯的物理和信息痕迹。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这些痕迹之间的连接,还原那条从扭曲欲望到具体罪行的路径。”
      “还原出来,曝光出来。”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让所有人看到,再精巧的伪装,再高尚的借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都不堪一击。贪婪就是贪婪,不会因为披上了文化或科技的外衣,就变得高贵。”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雨好像小了些,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
      “陈老师,”沈翊忽然问,“您觉得,贪婪……有尽头吗?”
      陈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诚实,“也许没有。只要人有欲望,有恐惧,有弱点,贪婪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影子,而是在有人想把影子变成吞噬别人的怪兽时,及时亮起灯。”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翊:“你的伤,就是那怪兽露出的獠牙。记住它的样子。下次,别再用身体去试了。用你的脑子,用数据,用我们手里的证据。”
      沈翊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陈默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外套:“走吧,雨小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光影交错中,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并肩而行,沉默,却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力量。
      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车子驶入夜色,朝着沈翊公寓的方向。车窗上滑落的水珠,将路灯光拉成一条条流动的、明亮又短暂的金线。
      车内很安静。沈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陈老师,谢谢。”
      “谢什么?”
      “很多。”沈翊没有具体说,但陈默似乎听懂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贪婪或许没有尽头,但守护光明的人,也从未停止脚步。而在这条漫长而晦暗的路上,能有一个彼此理解、并肩而行的同伴,或许就是对抗无边阴影时,最珍贵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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