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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   通道里的风忽然静了。

      不是那种自然停歇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掐住喉咙般的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陈大川的战术灯还亮着,光束笔直地刺向前方岩壁,可那光线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住了,散不开,也穿不透,只在画框边缘晕出一圈昏黄的轮廓。

      脚下的青砖不再反光,原本因湿气泛起的微润光泽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闷的灰暗,像被岁月盖上了一层尸布。头顶裂隙中透下的天光也不见了,那些曾如银线垂落的微芒,此刻竟一丝不剩,整条通道陷入一种半明半暗的混沌里——既非全黑,也不算亮,像是人闭眼时眼皮下残留的光影错觉。

      他脚步一顿,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沙”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队伍的脚步声还在断续传来,有人低声咳嗽,有装备轻碰的金属响,但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遥远,进不了他的耳朵。他的全部感知,都被前方那幅画攫住了。

      战术灯往前一扫,光圈边缘卡在岩壁一处凹陷上——那里嵌着一幅画。

      不是浮雕,也不是刻痕,是真真正正的一幅画,装在腐木框子里,斜插在石缝间,像被人随手塞进去又忘了多年。木框歪斜,边角蛀得厉害,几处霉斑爬满了背面,正面却奇迹般保存完好。画布发黄,边角卷曲,但画面清晰得离谱:一片荒林小径蜿蜒向前,枯枝横斜,远处雾气缭绕中露出半扇石门,门缝黑黢黢的,像是能吞人。

      陈大川蹲下来,没急着碰,先用灯照了照画框背面。木头糟了大半,红绳缠了三圈,打的是死结,绳头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才断的。他伸手拨了下,绳子纹丝不动,仿佛早已和岩石长在一起。

      “怪事。”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手指顺着画框边缘摸过去,指腹轻轻滑过粗糙的木质表面,直到某一瞬——

      指尖划过一道刻痕。

      停住。

      那感觉太熟了。

      小时候老家堂屋有扇木门,年久失修,门板中间裂开一条缝,他常拿指甲去抠那道缝,时间久了,缝边上磨出一圈凹痕。每次摸上去,指腹就能精准卡进那个位置,像是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现在这画框上的刻痕,就是那个位置。

      他猛地缩回手,呼吸慢了半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一口气提不上来。

      眼前画面一晃——

      粗布鞋踩在泥地上,鞋尖沾着草屑。天阴着,风不大,但吹得脖子后面发凉。他站在一扇石门前,比现在看到的那扇还要旧,铁环锈蚀,门缝里渗出灰白色的雾。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别回头。”

      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梦断,而是像被人从一段记忆里硬生生拽出来,意识落地的瞬间,床板冰凉,窗外雨声淅沥,他躺在自家老宅二楼的木床上,浑身冷汗。

      那时他十二岁,刚做完这个梦的第三天,阁楼失火,烧掉了一堆旧物,包括一张不知谁留下的画——构图与此刻眼前的这幅,一模一样。

      陈大川眨了眨眼,背脊微微出汗。刚才那一幕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更像是某段被盖住的东西突然掀开了一角。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大脑的认知,而是来自骨头里的震颤,来自皮肤对冷风的记忆。

      他抬头再看四周。

      地砖的排列方式……对上了。

      青砖六横四纵为一组,每隔五组就空出一块,形成规律性的缺口。这种铺法不常见,他在哪见过?就在刚才那段闪回里。那时候他个子矮,视线刚好落在地面,记得清清楚楚:走着走着,左脚不能踩空砖,否则会响——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咯噔”,而是一种空洞的回鸣,像是下面藏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一样的排法。

      连空砖的位置都没变。

      有一块砖的右上角崩了口子,边缘呈锯齿状,他记得自己当年就是被这块砖绊过一次,摔破了膝盖。现在,它就在他左脚前二十公分处,缺口朝外,分毫不差。

      “我操……”他轻声骂了一句,不是害怕,是那种“原来真有这事”的恍然,像是一生都在回避某个真相,结果它突然站在你面前,穿着你童年穿过的那双布鞋。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打量整幅画。

      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画面阴影拉长,石门上方的岩壁轮廓变得清晰了些。他眯起眼,凑近了些。

      那儿有个标记。

      极小,藏在藤蔓图案底下,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形似一头牛,但左边那只角断了半截,只剩个 stump 贴在额头上。线条古拙,像是用炭条或骨针勾勒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笨拙。

      心跳快了一瞬。

      他脑子里蹦出另一个画面——自家老宅西厢房那个落灰的小匣子。铁皮的,锁扣早就锈死了。有年夏天他偷翻出来,撬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纸,全是拓下来的古怪图案。其中一张,就是个断角牛头。

      当时他还问过他妈这是啥,他妈只说“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乱动要遭报应”,立马收走了,连盒子一起扔进了灶膛。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张纸上的牛头在火焰中扭动了一下,像是活了。

      后来那匣子再也没见着。

      可那个图案,他记住了。

      因为太特别。天下牛神千千万,带断角的,就这一头。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一幅不知谁画、何时画、为何画的旧画上,刻在通往某个墓室的石门顶上。

      陈大川盯着那标记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队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久到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带来一丝潮湿的土腥味,久到他听见自己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某种不该吞下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激动,就像确认一件掉了的钥匙终于找到了:

      “这不是第一次……我小时候,真的来过。”

      话音落下,通道里似乎起了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墙缝里簌簌落下一点碎石,画布无风自动,轻轻抖了一下,卷曲的边角像是要展开。

      他没动。

      也没回头叫人。

      就站在原地,面朝那幅画,手还搭在战术灯开关上,灯光稳稳地照着画布中央的石门缝隙。

      那缝黑得深不见底。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当不成没来过。

      他想起那个梦的最后一幕——他没有回头,但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老,像是从地底传来。

      而现在,他也听见了。

      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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