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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旧画留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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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川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时,指尖触到的是布料与木板之间那种久未翻动的滞涩感。灰尘在空气里浮游,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记忆的角落。他没开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翻找,动作干脆利落——旧毛衣、褪色围巾、一只断了带的怀表,还有半盒发霉的火柴。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终于摸到了那本硬壳任务录的边角。
它被塞在抽屉深处,夹在一叠泛黄的手写笔记中间,封面是深褐色牛皮纸,烫金字体早已剥落,只剩一道模糊的“卷一”痕迹。他曾用红绳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像是封印什么不该见天日的东西。可现在,结开了,红绳垂在一旁,仿佛有人动过。
但他没有打开。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刚才石桌上留下的湿痕还在眼前:水渍呈环状扩散,中心位置恰好是铃铛压过的地方;那声响也不是普通的金属震颤,而是一种低频共鸣,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贴着骨头震动。更别提那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空灵,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回音:“画里有我的记忆。”
这不是系统推送的任务线索。
那些都是标准化流程,编号清晰、路径明确、奖励可见。可这一次不同。从他踏入这栋别墅开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预设的节奏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明明最近一次登记的位置在城南殡仪馆西侧的老槐树下,距离这里足足三十公里。
可铃铛响了。
不是轻轻晃动的那种提醒,而是整块铜身突然发烫,几乎灼伤胸口皮肤。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他站起身,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响。房间静得过分,连墙角挂钟的滴答声都没有。别墅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原是一位富商的避暑宅邸,后来几经转手,最终由钱多多以“阴德兑换产权”的方式拿下。名义上归他所有,但真正住过的日子屈指可数。
楼上更是极少涉足。
倒不是怕什么鬼神,而是直觉告诉他,有些地方不该碰,尤其是当它们看起来“太安静”的时候。
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就是如此。
远看像堵墙,灰泥斑驳,裂缝纵横,连油漆工都会误以为是承重结构的一部分。可今早路过时,他怀里的铃铛猛地一震——极轻,如蚊子叮了一口,转瞬即逝。若非他对这种异样太过敏感,根本不会察觉。
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一震,正是冲着这堵“墙”去的。
他穿过客厅,木地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老屋在低语。楼梯通往二楼主卧和书房,木质扶手已被岁月磨出光滑的弧度,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修补过的钉眼。然而阁楼并无标注,图纸上也从未提及。正常人绝不会想到,在这栋看似普通的别墅内部,竟藏着一个隐秘空间。
可当他走到尽头,伸手推去时,一块原本紧贴墙面的木板竟向外弹开,露出后面一架斜插向上的老旧木梯。
梯子歪斜地嵌入屋顶夹层,横木开裂,扶手积尘厚重,踩上去恐怕随时塌陷。可奇怪的是,当他掏出打火机点燃查看时,却发现梯身异常干净——没有蛛网,没有鼠粪,甚至连落叶都没一片。台阶上的灰被均匀扫过,仿佛有人定期清理,却又刻意伪装成无人踏足的模样。
他眯起眼,将打火机咬在嘴里,火光映亮侧脸轮廓。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正在苏醒。
他双手抓稳梯子,一脚踏上第一级。
木头发出呻吟,却未断裂。每上升一寸,胸前的铃铛便多震一分。起初只是微麻,继而如电流窜过心口,到最后几乎是贴着肋骨共振,仿佛那东西正催促着他加快脚步。等到他翻过顶板,双脚落在阁楼地面时,震动戛然而止——就像鱼跃入深潭,再无波澜。
阁楼不大,四面斜顶压得人呼吸微滞。中央一根粗壮的承重梁悬着半截断绳,随风轻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地上堆着些破箱子、烂椅子,还有一张翻倒的梳妆台,镜面碎裂,映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
月光从屋顶天窗斜照进来,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柱,浮尘在其中缓缓漂浮,静得如同凝固的时间。
他落地后没有贸然移动,而是先屏息环视四周。
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杂物虽乱,却分布均匀;灰尘虽厚,却无踩踏痕迹;就连那根断绳,垂落的角度也过于规整,不似自然断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块油布上。
颜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却被整齐折叠着盖在某件细长物体之上。形状像是卷轴,也可能是一把伞、一支枪管。但他知道,不是这些。
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朝那边走去,脚步放得很轻,靴底碾过地板上的灰,发出细微的沙响。三步、两步、一步……离油布还有最后一步时,铃铛忽然凉了。
不是震动,也不是发热。
而是一种冰冷的注视感,从背后袭来,仿佛有谁正贴着他后颈呼吸。
他停下。
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去看梁上或窗外。他知道,这个时候一旦分神,就可能永远失去主动权。
他慢慢蹲下,盯着那块油布,手指缓缓伸出。
掀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用黄褐色油纸严实包裹,边角已有霉斑,麻绳捆扎得一丝不苟。他解开绳结,将画卷平铺于地。油纸剥离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是老庙香炉里的残灰,混着雨季潮湿的纸页味道。
他缓缓展开画卷。
画面呈现的一刹那,他呼吸一滞。
画中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老式斜襟布衫,蓝底白花,领口绣着一圈褪色的符文。头发扎成两个冲天辫,额前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边缘卷曲,墨迹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朱砂写的字:“镇魂安魄”。
她站在一个院落中央,脚下青砖龟裂,四周荒草丛生。手中高举一只铜铃,手臂微扬,铃舌悬空,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发出声响。
背景是一座古墓,藏于深山密林之中,墓门半开,隐约可见阶梯向下延伸,幽不见底。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字迹风化严重,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李”字的偏旁,其余皆不可识。
整幅画笔触粗糙,线条僵硬,显然是出自民间画匠之手。颜料也已陈旧,绿变黑,红转褐,唯有小女孩的眼睛依旧明亮——那是唯一鲜活的部分,瞳孔深处似有光流转,宛如活物。
最诡异的是构图。
小女孩明明站在前景,阳光应从左侧照来,可她的影子却投向画面深处,直直落入古墓门口,拉得极长,末端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拽进去一般。
陈大川盯着画看了五秒。
然后伸手,想去触摸画角。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画纸边缘忽然自燃。
没有火星,没有引火源,更无人点火。只是那一点泛黄的纸角,毫无征兆地腾起一道蓝白色火苗,无声蔓延,迅速沿着画卷横向燃烧。
他猛地缩手,往后退了半步。
火焰安静地烧着,不炸不爆,也不散发热量。画纸一点点化为灰烬,连外层的油纸都随之燃起,却始终没有焦臭味传出。他看着那火焰吞噬小女孩的脸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笑了。
当火舌舔过她的眼睛时,那只瞳孔,眨了一下。
三秒后,整幅画化为飞灰,簌簌落下,堆在地板上,薄如初雪。
他没拦。
这种火,拦不住。
他知道,有些线索注定无法留存,有些真相必须通过“毁灭”才能传递。就像古老的祭仪,献祭之后方得启示。
他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缕灰飘落。
屋子里恢复寂静,唯有天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嗡鸣。月光照在空地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道声音:
“古墓迷踪篇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
语气平得像读通知,没情绪,没提示,说完就没了。
他没惊讶,也没问谁在说话。这类提示他听得多了,有时来自系统,有时来自幻觉,真假难辨。但这一次不一样——铃铛在他怀里彻底安静下来,那种模糊的牵引感却变了。不再是“往西去”,也不是“找东西”,而是清晰指向某个具体方位,如同罗盘校准了磁极。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堆灰,抬起脚,轻轻抹开。灰散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木板纹路。他弯腰凑近闻了闻——没有焦味,也没有硫磺气,就跟从来没烧过东西一样。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窗外。
树影晃了一下。
不是风动。
是有个东西从窗前掠过。
黑影一闪而过,轮廓高瘦,肩部微耸,手臂垂得极低,走路姿势僵硬,关节反折,不像活人。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腐朽的木窗。窗户卡了半晌才吱呀拉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外面是别墅后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空。此刻树下空无一人,地面落叶未动,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眯着眼扫视一圈,没追出去。
这种东西,见了就跑,跑了就找不着。它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打招呼的——告诉你:我看见你了,你也看见我了,游戏开始了。
他关上窗,回到屋子中央,从胸口掏出铃铛,紧紧攥在手里。
铜身冰凉,但掌心滚烫。
他低头看着□□,低声说:“你让我找画,画烧了。你让我见鬼,鬼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动身了?”
铃铛没响。
但他知道答案。
他把铃铛塞回怀里,走向梯子,没回头看一眼。
爬下阁楼前,他顺手带上了顶板,让那扇隐藏入口重新合拢。下去后,用墙边的旧柜子抵住墙面,把通道彻底封死。
这地方不能再来了。
至少,在他回来之前。
他走出别墅,反手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门外台阶上落着片枯叶,他抬脚踩碎,径直走向院门。
夜色已深,街上路灯昏黄,照得人影拉得老长。他走在路上,步伐稳定,外套兜里揣着铃铛,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捏着那张“物归原主”的符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口袋中的,墨迹未干,朱砂绘就,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归来者,持符通行。”
走到路口,他停下。
前方是城市主干道,车灯如河,流动不息。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稀薄,月亮半隐,洒下一片清冷光晕。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从胸口再次掏出铃铛,握紧。
指节发白。
眼神由沉静转为锐利,像刀出鞘。
他知道,真正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那些消失的记忆、被封存的地图、沉睡百年的姓氏、还有铃铛深处那个不肯说出名字的存在……都将在这一次旅途中逐一浮现。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画中那座半开的古墓,以及墓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说:“画里有我的记忆。”
可如果,那也是他的记忆呢?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群山轮廓。
风起了。
他低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