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种鬼牛马》白痴的猫

77、长期签约

　　夜风从护城河面卷上来，带着水腥与腐叶的气味，掠过桥面时掀起一阵窸窣声响。陈大川仍靠在锈迹斑驳的栏杆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冰冷的金属外壳——那是个老物件，铜壳上刻着“平安”二字，是他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刚才那个攥着金币、眼眶发红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了，脚步踉跄，像被抽走了魂。他知道，那枚金币不是普通的祭品，而是抵押了三年阳寿换来的“通灵引”，代价沉重，但比起命来，还算值得。

　　他没急着走，也没回头，就那么靠着铁管，望着对岸鬼市渐次亮起的灯笼。

　　一盏接一盏，像是谁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透出底下暖黄的光。那些光不规则地排列着，忽明忽暗，仿佛呼吸。整个集市像一条蛰伏于现实夹缝中的巨蛇，只在子时前后苏醒，吞噬欲望，也兑现承诺。这里有卖替死符的瞎眼婆婆，有兜售“前世记忆碎片”的双面人摊主，还有专收眼泪和悔恨的香炉贩子。规则简单：你付出什么，就拿走什么；你欠了多少，就得还多少。

　　他刚把烟盒塞回兜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一种低频嗡鸣，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但只响了一瞬就停了。那声音并不刺耳，却直钻脑髓，仿佛有人在他颅骨内轻轻敲了一下铜钟。

　　紧接着，眼前空气微微扭曲，一层半透明的界面凭空弹出，蓝底白字，排版跟外卖软件的优惠券通知似的：

　　【系统提示：阴债清算进度已达100%】
　　【可签订《长期阴债清算合同》】
　　【签约条件：每月完成3项指定任务】
　　【奖励：固定阴德结算 + 鬼力成长加速 + 解锁特殊权限】

　　下面还有个红色按钮，写着“立即签约”，旁边一行小字：“本合同一经签署，不可单方面解除。”

　　陈大川盯着那行“不可单方面解除”，嘴角反而翘了翘。

　　“哟，还挺正式。”他低声嘟囔，“搞得跟签劳动合同似的，还是终身制。”他眯起眼，手指虚点那行小字，“不过……不能单方面解约？那就是说，得双方同意才行咯？有意思。”

　　他没犹豫，抬手就在空中点了那按钮。指尖触到界面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像扫码成功。

　　【合同已签署】
　　【绑定身份：陈大川】
　　【首月任务将在明日0点发布】
　　【当前奖励发放中……】

　　话音未落，他胸口猛地一沉，仿佛有股冷流顺着脊椎倒灌进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像上次鬼力灌体那样炸裂，更像是整条江河被打通，水位一夜之间涨满堤岸，沉甸甸地压着经络奔涌。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寒意的雾气，每一寸筋络都在扩张、重塑，如同干涸多年的河道终于迎来春汛。

　　他下意识扶住栏杆，脚底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细缝，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半尺才停下。

　　“操……”他咧了咧嘴，没松手，反倒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动的鬼力往丹田里压。呼吸三轮后，胀痛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泰的轻盈——就像连续熬夜三天后终于睡了个踏实觉，骨头缝都松开了。

　　视野边缘，灰蒙蒙的一角忽然浮现新图标，形似一座拱门，底下写着五个字：**鬼市-特殊物品区**。

　　系统音再次响起：【“鬼市交易-特殊物品区”权限已解锁】

　　“成了。”他低声说，抬手在空中虚划一下，那扇虚幻的拱门一闪而没。动作熟练得像刷卡进门的老住户。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迟疑的招呼：“川哥？”

　　是老张的声音，从左侧飘来的，没带实体，听着像是隔着层纱。吊死鬼的传音向来如此，带着股湿漉漉的窒息感，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回声。

　　“刚才那动静……你签啥了？”老张问，“我这边鬼气波动都炸表了，还以为又来S级道士搞偷袭。”

　　陈大川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缓缓凝聚，凝成巴掌大的漩涡，边缘泛着暗紫光晕，稳稳悬在手心，连一丝颤抖都没有。这团鬼力不再躁动，也不再外溢，完全受控，像一头驯服的猛兽伏在主人掌中。

　　“看见没？”他说，“以前这玩意儿撑不过五秒就得散。”

　　那边沉默两秒，老张才吭声：“……卧槽，你这哪是签合同，你是直接升了级啊。”

　　“长期工约嘛。”陈大川收了手，鬼气消散，“比打零工强，至少工资准时。”

　　“可这合同……靠谱不？”老张语气有点犯嘀咕，“我听说净世盟当年也搞过‘灵仆终身绑定计划’，签完人就没了，魂都炼成符灰了。那帮穿白袍的疯子，打着净化之名，干的全是屠宰活人的勾当。”

　　陈大川笑了，笑声不大，但挺干脆。

　　“靠谱。”他说，“比净世盟靠谱。”

　　他这话落地，桥面一阵风扫过，卷起几张不知谁丢的传单。其中一张拍在他裤腿上，印着“高薪诚聘驱魔师，入职即享五险一金”，广告语底下还画了个笑脸，嘴角咧得夸张，眼角却淌着血泪图案。

　　他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撕了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们那套，是拿人当燃料。”他拍了拍手，“我是当自己人在升级。”

　　老张没再问，估计是琢磨去了。反正吊死鬼嘛，思维模式一向是“先挂上去，再想为什么”。活着的时候想不明白的事，死了更懒得理清。

　　陈大川也不管他，转身面向河对岸。鬼市那边已经热闹起来，摊贩吆喝声混着符纸燃烧的噼啪响，有人在争香火钱，还有人在赌“今日最灵验咒语”。远远望去，像一条横卧在黑暗里的发光蜈蚣，每节身子都是一盏灯、一口锅、一只手、一张嘴。

　　他知道，那扇新解锁的“特殊物品区”不在明面上。普通鬼市是露天集市，而那个区域，藏在更深处，得用权限开门。传说那里交易的不是法器，也不是符箓，而是“命格残片”、“因果借条”、“灵魂保险单”这类连大多数术士都不敢碰的东西。进去一趟，要么脱胎换骨，要么万劫不复。

　　就像银行的VIP室，刷脸都不行，得刷命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合同签署成功的页面。底部有一行之前没注意的小字：

　　【温馨提示：首次进入特殊物品区，建议携带不低于500点阴德作为入场信用抵押】

　　“五百点？”他哼了声，“钱多多要是知道我缺这个，非得说我‘理财失败’。”

　　想到钱多多，他又看了眼对岸。她的小摊还在老位置，炉火正旺，火光映着她低头刻符的侧脸。隐约能看到她把一枚金胚放进火里，刀尖在金属上划拉，火星四溅。她动作极稳，一刀不断，符纹流畅如流水。那是“断情金篆”，专破执念诅咒，据说炼制时需以自身一段旧情为引，代价不小。

　　她应该还不知道，他已经能进她从不带外人去的“高级场子”了。

　　他没打算现在就过去。

　　这种事，得等准备好了再去。不能像第一次进鬼市那样，被人拿张“假辟邪符”忽悠花五十根高香。那次他被骗得差点被一只怨婴缠上三日，最后还是钱多多出手，用一碗“忘忧汤”才把他捞回来。自那以后，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不信便宜，二是不信眼泪。

　　他现在不一样了。

　　合同签了，路通了，鬼力稳了，连系统都不再弹“任务失败预警”了。以前是走一步看一步，靠阿三探路、老张挡刀、钱多多算账，现在终于能自己握方向盘了。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终于变成了自己踩油门。

　　他掏出烟，抖出一根叼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风有点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桥下河水幽深，倒映着两岸灯火，波纹一荡，光就碎成一片片，像谁把星辰碾成了粉末撒在水面。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干咱们这行的，不怕鬼上门，怕的是没人信你真能镇住鬼。”

　　那时候他不懂。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法力才是根本，只要会画符、能召鬼、懂反噬阵，就能立身于阴阳之间。可后来他见多了——那些真正厉害的人，未必最强，但一定最让人信服。信，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它能让一个普通人站在厉鬼面前不退，也能让一群亡魂为一个名字低头。

　　现在懂了。

　　信，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一步步挣出来的。是每一次替人解厄、每一道亲手画的符、每一笔写下的契约，堆出来的分量。

　　他拿下嘴里的烟，看了看，又揣回盒里。

　　“留着吧，等进了特殊区，请钱多多抽一根。”他自言自语，“就说——兄弟，我也有资格谈合作了。”

　　他最后望了眼鬼市方向，抬脚迈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与水泥地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在给某种节奏打拍子。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为他送行。

　　走了十来米，他忽然停下。

　　前方路灯下，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低着头，手里捏着张纸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十七八岁的年纪，书包背带滑到肘弯，校徽歪斜，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陈大川皱了下眉。

　　不是因为女孩，而是因为她脚下——影子是歪的。

　　正常人影子顺着灯光斜向右下方，她的却像被什么拽着，往左偏了快三十度，边缘还有点模糊发颤，仿佛那不是影子，而是另一具身体的轮廓正在试图爬出来。

　　“又一个？”他低声说。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内，默运鬼力。皮肤下隐隐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纹，像电路板上的线路，一闪即逝。

　　这是新合同带来的附加能力——**阴识扫描**，能一眼看出活人身上的怨债痕迹。

　　他眯了下眼。

　　女孩脖颈处，缠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黑线，细得像发丝，但持续收缩，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勒紧。那不是物理存在的绳索，而是“网贷诅咒链”的具象化表现——一种通过非法借贷平台施加的精神枷锁，利用人心恐惧与羞耻，逐步侵蚀阳气，最终将人拖入阴途。

　　跟她之前那个男人一样，只是更重。

　　而且……她手里那张纸条，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看得清楚，上面写着三个字：“我认输”。

　　典型的绝望投递，是准备跳河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叹了口气，把手插回兜里，朝女孩走去。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稳定的叩响。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够清楚，“你站这儿，是等人，还是等死？”

　　女孩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嘴唇微颤：“你……能看见我？”

　　“废话。”陈大川走近两步，从她手中抽走那张纸条，随手揉成团，“我要是看不见你，你现在已经被水鬼拖下去当替身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尚未结痂，渗着血珠。

　　“你欠了多少？”他问。

　　“七……七万。”女孩声音发抖，“利滚利，他们说我还得还三十万，不然……不然要曝光我的照片，发给我爸妈……”

　　陈大川冷笑：“所以你就打算用命还？”

　　女孩没说话，眼泪无声滑落。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世道，总有人把别人的绝望当成生意做。

　　他掏出手机，打开鬼市APP，在搜索栏输入“网贷诅咒·初级”——跳出来三条结果，最低报价是三百阴德一次净化。

　　他咬牙，点下“预约”，备注写上：“今晚处理，加急。”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女孩掌心。

　　“拿着。”他说，“明天中午前，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别烧纸钱，别照镜子超过三秒。记住，你没输，只是暂时被困住了。”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大川转过身，风吹起他的衣摆，背影挺直如刀。

　　“因为我今天刚签了份合同。”他淡淡道，“第一条规定：每月至少完成三项任务——其中之一，就是不让下一个‘我’，死在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