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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鬼市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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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还在吹,桥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陈大川的脚步没停。他穿过护城河上的长桥,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声音被风卷走一半。对岸的鬼市已经彻底醒过来,灯笼不是点着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光,一盏接一盏浮在半空,像是谁把萤火虫串成了串。
他没直接往老地方走。今天不去钱多多的摊子,也不去听那些卖“前世姻缘签”的瞎眼老头扯淡。他绕过香炉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巷子,尽头是一堵灰墙,墙上什么也没有,连个门框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儿有门。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阴德结晶,巴掌大,黑中透紫,拿在手里像块烧热的铁。他往前一步,把手按在墙上。墙皮没破,可那枚结晶一贴上去,整面墙就开始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中央裂出一道拱形虚影,门出来了。
门上没字,只有一道锁链图案,盘成个“卍”字形。他掌心一热,合同文牒的光痕自动浮现,贴在锁链上。“滴”一声轻响,跟扫码付款似的,门开了。
他跨进去。
里面和外面完全不是一回事。外头鬼市吵得像菜市场,这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空气沉,踩在地上都像陷了一寸。四周摊位排开,摆的东西一个比一个邪门。
左边架子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泛绿光,旁边插着块小牌:“见鬼专用,戴三秒起效,副作用:可能看见不该看的。”
前头一张案几上摆着个小瓶子,瓶口飘出一缕粉烟,烟里有个女人在笑,声音听着让人想掏耳朵。标签写着:“摄心香,一闻就听话,限购三瓶。”
再往里,血池子里泡着几颗丹药,通体漆黑,时不时转一圈,池底还压着张纸条:“起死回生,限用一次,失败不退。”
陈大川扫了一圈,没急着动手。他知道这种地方不能露怯,你眼睛多眨一下,老板就能把价格翻三倍。他稳住呼吸,往前走。
走到中间位置,有个玉石摊。摊后站着个女的,穿墨绿色旗袍,领子高到下巴,袖口收得紧紧的。脸白得不像活人,但妆很正,眉毛画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的是暗红色,指甲也是同款,指尖轻轻搭在一块玉佩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没说话。
陈大川站定,也没先开口。他从怀里掏出合同文牒,往摊子上一放。光痕一闪,权限验证通过,摊主才点点头。
“新人?”她嗓音不高,有点沙,像老式录音机放出来的。
“第一次来。”他说。
“带够德了?”
他没答,直接把那枚阴德结晶搁在摊沿上。结晶一落,周围几摊的小贩都斜了眼过来,又迅速收回。在这儿,五百阴德不是小数目,尤其是拿来买单件物品。
女鬼低头看了看结晶,又抬眼瞧他:“眼光不错,挑我这儿。”
她拿起那枚玉佩,举到灯下。玉是青灰色的,表面裂纹密布,像干涸的河床。她手指一搓,玉佩边缘闪过一道金线,旋即消失。
“挡一次致命伤。”她说,“硬吃一刀、一枪、一咒都行,触发即碎。用完就没了。”
陈大川盯着玉佩看了两秒,没伸手拿,而是运目细察。他现在鬼力稳了,能感知物件上的气息残留。这玉佩没有血腥味,也没怨气缠绕,反而有种温润的护体感,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滋养过。
“真能挡?”
“我这儿不卖假货。”她淡淡道,“你要不信,可以先试。”
“怎么试?”
她忽然抬手,玉佩往空中一抛。下一秒,她指尖冒出一缕黑焰,“轰”地打在玉佩上。玉佩在空中震了一下,金线再次浮现,形成一层薄壳,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击。黑焰散去,玉佩落回她手里,裂纹多了两条,但没碎。
“看到了?”她问。
陈大川点头。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伸手去取腰包里的交易凭证——一块刻着符文的铜牌,专门用来划转阴德。手指刚碰到铜牌,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川哥?你也来啦?”
他手一顿。
不是幻觉。声音就在背后,熟得很,带着点惊喜,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
他猛地收手,铜牌没拿出来,交易中断。整个人瞬间绷紧,脚底发力,转身半侧,目光如刀扫向声源方向。
旗袍女鬼仍站在原地,玉佩还捏在手里,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料到会这样。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背后的黑暗。
陈大川没回头到底。他知道这种地方不能轻易背对陌生人,尤其当对方能悄无声息走到你身后还不被察觉。
他站定,侧身保持着攻守兼备的姿势,视线锁定那片阴影。
巷子深处没灯,只有远处血池的微光映出轮廓。那儿站着个人影,穿着宽松的旧夹克,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袜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哎哟,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陈大川没笑。
他记得这个笑声,也记得这张脸。但不该在这儿出现。按理说,这家伙现在应该在城东修他那辆破摩托,或者蹲在烧烤摊前啃鸡翅。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压低。
“我?”那人挠了挠头,“刷脸进的啊。这不新开通了‘特殊区常驻商户’权限嘛,系统自动推送的。我今早提交申请,下午就批了。”
“你……摆摊?”
“对啊!”那人兴奋起来,“专营高空冥器,主打一个‘离地越高压制越强’。我自己研发的,专利都申请了!川哥你来得正好,待会去我摊位捧个场?第一单八八折,送驱邪喷雾。”
陈大川盯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旗袍女鬼轻轻咳了一声,把玉佩往摊子上一放:“交易暂停。等你忙完再说。”
他没应,也没回头。手还按在铜牌上,随时能完成转账,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你摊子在哪儿?”他问。
“就在前面拐角,第三根柱子后面。”那人指了指,“你顺着血池走,看见一盏吊着的骷髅灯就是。我今儿刚布置完,招牌还是热的。”
陈大川没动。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必须有足够阴德信用,还得通过系统审核。而且“常驻商户”名额极少,通常只给那些经营百年以上的老牌鬼商。眼前这家伙,半年前还在为五根香火钱跟土地庙小鬼吵架。
“你哪来的资格?”他问。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人得意地笑,“我现在可是持证上岗。喏,给你看看。”说着真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卡,塑料壳的,上面印着照片和编号,“鬼市特许经营执照,B级资质,有效期十年。”
陈大川眯眼看了看,没接。
卡是真的。样式、防伪纹、印章位置都对。但这事太怪。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你……忘了?我老李啊!□□!咱们去年还在南城废墟碰过头,你帮我收了那只穿寿衣的跳尸,我还请你吃了碗麻辣烫!”
陈大川眼神一凝。
没错,是有这么个人。庄户汉子出身,半路出家学驱邪,本事一般,胆子不小,最爱吹牛。但问题是——
他去年就死了。
死在一次反噬阵失控里,魂飞魄散,连残片都没剩。当时还是他亲手烧的往生符。
可眼前这人,活生生的,会笑,会挠头,还会推销自家产品。
“你……”他刚要开口。
“哎哟别查户口了!”那人摆摆手,“赶紧的,我那摊子刚开张,第一笔生意等着你呢!再说了,你现在可是高级客户,我这儿还能给你办会员卡,充值满一千送两百!”
他说着就要上前拉人。
陈大川后退半步,左手已悄然运起鬼力,掌心发凉,随时能打出一记镇魂掌。
就在这时,旗袍女鬼忽然开口:“新人入场,需登记身份。”
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
两人同时看向她。
她仍站在摊后,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簿子,封面写着三个字:《客录》。
“所有进入特殊区者,无论买家卖家,皆须留名按印。”她翻开簿子,指尖点在一页空白处,“否则,视为非法滞留,后果自负。”
那人笑容僵了一下。
“啊?还要登记?”他挠头,“我没带身份证啊……”
“不需要阳间证件。”女鬼淡淡道,“一滴血即可。”
她取出一根银针,放在摊子上。
那人看着银针,又看看簿子,忽然嘿嘿一笑:“得,那我先撤了,改天再来补手续哈!川哥,回头联系!”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三两下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大川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那种地方,想走的人,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他缓缓松开掌心的鬼力,重新看向女鬼。
她正合上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血。”她说。
“我知道。”陈大川低声说。
“也不是人。”
“更不是。”
“那你为什么让他走?”
他沉默两秒,从嘴里蹦出两个字:“等。”
女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有意思。大多数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冲上去打,要么吓得退出去。你倒好,不动声色,就等着看下一步。”
“因为我现在有资格等了。”他把铜牌重新拿出来,放在摊子上,“五百阴德,换玉佩。”
她点点头,把玉佩推到他面前。
交易即将完成的一瞬,他忽然抬头:“刚才那人……以前来过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说哪个?穿夹克的?”
“嗯。”
她嘴角微扬:“三天前,有人看见他在卖‘替死娃娃’。上周,他在西区租了铺面。至于更早……没人记得。”
陈大川手指一顿。
他把玉佩抓在手里,入手温润,裂纹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东西,”他问,“真能保命?”
“能。”她说,“但它救不了蠢人。”
他笑了下,把玉佩揣进怀里。
铜牌留在摊子上,五百阴德划转成功。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还会再来。”他说。
“我知道。”她坐在灯下,旗袍泛着幽光,“因为你现在,终于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