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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百年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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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缓挪动,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挤在钢铁洪流中喘息。陈大川靠在后座,脊背贴着冰凉的真皮座椅,手里还捏着那份鬼宅的产权备案文件,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揉出褶皱。窗外梧桐巷的铁门渐渐远去,斑驳锈迹如同岁月啃噬过的齿痕,阳光斜切进车厢,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一边是光,一边是影,仿佛命运在此刻悄然分岔。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哥,到了研究所我喊你。”
陈大川“嗯”了一声,没抬头。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吞没。
他的目光落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封面上印着“特殊不动产异常能量评估报告”几个黑体字,右下角盖着红章:**已处理·阴气封印完成·责任人:陈大川**。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再也压不回地底。
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来电,也不是微信提示音那种轻佻的跳跃,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震动,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机壳内侧,又慢又狠,带着某种执拗的节奏感。他眉头一跳,伸手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没有信号图标,没有时间显示,连电池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排黑字浮在纯白背景上,像血写在雪地上:
【系统任务已发布:百年诅咒案(S级悬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喉结动了一下。
这系统好久没动静了。自从三年前在北岭镇压下那场“百鬼夜行”,它就像彻底死机了一样,再没推送过任何任务。而如今,前脚刚压下鬼宅的能量溢出,后脚就甩案子过来,节奏卡得比外卖骑手还准,精准得令人不安。
他点开详情,页面加载出一段简报,字体冷硬如档案室泛黄卷宗上的打印字迹:
> 案件编号:Y-1923
> 案件等级:S
> 案由:三代人非正常死亡轮回,首任受害者为女童,死于1923年农历七月十五。后续两代首位死者均为同年龄段女童,死亡时间集中于农历七月十三至十七之间。
> 诅咒特征:无明确施术者记录,无公开祭祀痕迹,死亡现场均未发现暴力迹象,法医报告标注“原因不明”。
> 奖励:完成任务可解锁鬼市高级交易区权限。
陈大川看完,手指停在“首任受害者为女童,死于1923年”这一句上,指尖微微发僵。
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人往他太阳穴里塞了块冰,寒意顺着神经一路刺进颅腔。
他想起聚魂铃。
那玩意儿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用一块褪色的靛蓝布包着,递到他手里时还在微微发烫。师父只说:“别丢,别砸,别让外人碰。”至于怎么来的、谁造的、为什么传给他,一句没提。老人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等它响的时候,你就该动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个镇阴驱邪的老物件,民间道士手里常见的铜铃,结果用了几年才发现不对劲。这铃不听人使唤,尤其每月十五前后,铃舌会自己撞壁,发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跟小孩拍手似的。最怪的是有次他在郊区收魂,天将黑未黑之际,铃铛突然发烫,他打开内盖检查,看见一层薄雾状影子贴在铜壁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睁着眼,嘴一张一合,但没声音。
他当时以为是阴气凝结成的残像,随手擦干净就收起来了。
可现在……1923年?农历七月十五?小女孩?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像一把锈钝的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动作缓慢,仿佛怕惊扰什么。然后从内袋掏出聚魂铃。铜身冰凉,表面刻着一圈回纹,古朴得看不出年代,底部靠近铃舌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数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眯眼细看。
“1923.7.15”。
日期对上了。
他手指一顿,心里头那根弦“啪”地绷紧,像弓拉满至极限的刹那。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重新打开任务页面,反复刷了三遍,确认没有提“聚魂铃”,也没说“铃铛相关”,更没提到任何器物寄魂的可能性。整个描述干巴巴的,像警局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卷宗,连情绪都没有一丝波动。
但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这种级别的案子,能挂一百年没破,肯定不是普通横死。轮回式死亡、精准时间锁定、受害者性别年龄一致——这不是怨灵报复,是有人设了程序,像定时闹钟一样,每代准时响一次。而且选择女童作为起点,说明诅咒的核心在于“纯阳未破之魂”,这类灵魂最容易被钉作锚点,用来维系跨越百年的因果链。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查过这铃铛的来历。师父不说,他也一直没问。这些年走南闯北,见惯奇诡之事,竟也默认了它的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现在想来,师父可能知道点什么,甚至……就是故意留给他的。
车窗外,民俗研究所的大楼已经能看到轮廓。灰白色外墙爬着几道雨水冲刷的污痕,顶部竖着一面旗,风吹得猎猎响,旗面写着“华夏民俗文化研究协会”几个字,墨绿底色已有些褪色。司机看了眼导航:“还有两分钟到。”
陈大川没动。
他把铃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按了按底部刻字处。铜面平整,没松动,也没暗格。但他记得上次小女孩出现时,铃身温度飙升到能烫伤皮肉的程度,而这次握在手里,始终冰凉,像一块埋在冻土里的金属。
他试了试摇铃。
轻轻一晃。
“叮。”
一声脆响,短促干净。
车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
“叮、叮、叮、叮。”
四声连响,节奏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猛地攥紧铃铛,指节发白,掌心沁出冷汗。
不是他摇的。
他自己清楚得很,刚才就晃了一下,不可能出四声。而且那四声之间有微妙的停顿,像是……回应。
司机似乎没听见,还在低头看路况,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节奏轻快,与方才那四声截然相反。
陈大川缓缓松开手,把铃铛放在腿上,盯着它,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铜铃静卧在深色裤面上,阳光照进来,在其表面投下细碎光斑,那些光点微微颤动,竟似有了呼吸。
他忽然觉得口干。
系统派这个案子,真是随机分配?
还是……它知道些什么?
他点开任务界面,找到“提交备案”按钮,准备走个流程。这类S级悬案,接不接是一回事,报备必须做,不然系统判定消极履职,扣阴德点——那玩意儿攒起来难,扣起来快如闪电。
就在他要点击确认时,页面底部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关联物品共鸣,建议优先排查器物类诅咒源】
他瞳孔一缩。
系统……主动提示了?
这不合理。以往任务都是冷冰冰甩过来,做完才有反馈,从不会中途给线索,更别说“建议”这种带引导性的词。系统向来冷漠如机器,从不解释,从不提醒,只给你目标和规则。
除非……
这案子和他手里的东西,真有绑定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页面,打开地图APP,手指在搜索框敲下关键词:“1923年建成教堂”。
跳出来三条结果。
第一条是城东的圣心堂,建于1925年,排除。
第二条是南市的福音礼拜所,1930年落成,也晚了。
第三条写着:“圣玛丽教堂(废弃),初建年份:1923年,原属天主教华北教区,1952年关闭,现为市级文保单位,暂未修缮。”
地址:梧桐巷17号附近。
他愣住。
梧桐巷17号,不就是他们刚处理完的那栋鬼宅吗?
鬼宅在巷子深处,背靠护城河,而这座废弃教堂,地图上显示就在河对岸,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太近了。
近到可以互相影响风水格局,近到阴气能顺着地脉爬过去,近到……一个献祭阵的余波,能把隔壁教堂变成诅咒容器。
他想起钱多多在地下室找到的那本日记,上面写着“血浸地脉,换财源滚滚”。要是当年的祭品不止童男童女,还包括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把某个孩子的魂魄钉进地基里当锚点呢?
那铃铛……
会不会就是从那个孩子身上掉下来的?
他脑子里闪过小女孩的脸,羊角辫,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现在想听清了。
他重新打开任务界面,点下“接受任务”按钮。页面跳转,显示【案件已录入个人追踪系统】,同时跳出一个新选项:
【是否开启诅咒溯源模式?】
下面有两个按钮:【是】【否】
他没急着点。
而是再次拿出聚魂铃,用拇指抹过底部那行数字。铜面冰凉,但指腹擦过“1923.7.15”时,似乎有轻微的麻刺感,像静电,又像指尖触到了某种微弱的生命脉搏。
他盯着那串数字,低声说:“这案子……和她有关?”
话音落下,铃铛突然轻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手感。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推了一下。
他没眨眼,也没缩手。
反而把铃铛举到眼前,正对着前方挡风玻璃透进来的阳光。
光穿过铜铃缝隙,在他掌心投下几道细影。
其中一道,弯弯曲曲,像个小女孩的手指,指向西北方向。
他顺着方向看去。
远处高楼间隙中,露出半截尖顶,灰黑色,长满藤蔓,顶端十字架歪斜,像被谁掰弯了。
圣玛丽教堂。
他还坐在车上,手握铃铛,目光锁着那个方向。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额角渗出一缕冷汗,滑过鬓边,滴在衣领上,无声洇开。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临终前的眼神——不是托付,是警告。
而这铃,从来就不该响第二次。
司机踩下刹车,车身轻轻一震:“到了,哥,民俗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