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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老张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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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是吊死鬼,但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走在街上容易吓人——脖子歪着,舌头半吐,脸色青灰泛紫,活像从老式恐怖片里爬出来的角色。所以他特意挑了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连环卫工都还没上岗的时候,趁着晨雾还没散尽,就摸到了圣玛丽教堂门口。
雾气裹着湿意,在石阶上凝成细密水珠,踩上去滑腻腻的。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半透明的脚,鞋底几乎不沾地,走起路来轻飘得像片落叶。他仰头瞅了眼那座歪斜的十字架,铁锈啃噬了大半,顶端断裂处参差如兽牙,仿佛被谁硬生生掰弯了一般。他嘴里嘀咕:“川哥刚才盯着这个方向看了半天,铃铛还自己响了四声,八成有事。”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活动了下脖子——虽然这玩意儿早就断了,脑袋靠一股执念稳在肩上,但习惯性动作改不掉。活着时是个讲究人,死了也得体面点。他咂咂嘴,低声嘟囔:“要不是为了查那串铃铛的来历,谁乐意大早上跑这种阴气冲天的地界?”
“先看看窗户。”
他翻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死过的人。腿一抬,腰一拧,落地时脚尖却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好在及时用手撑住地面。他低头一看,掌心穿过一块碎玻璃,啥感觉没有,就是看着挺渗人——手掌虚影与实体交错,玻璃渣子卡在腕骨之间,像是长进了肉里。
“哎哟我草,鬼体穿物还不让缓冲一下?”
他甩了甩手,玻璃晃了晃,没掉出来。他索性不管,走到教堂侧面那扇最大的彩窗前,眯眼打量。这窗户高两米多,图案是个抱着羔羊的小女孩,阳光透过红蓝绿三色玻璃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彩虹糖。可那小女孩的眼神……空洞得过分,嘴角翘着,笑得却不达眼底,倒像是被人硬画上去的。
老张掏出从陈大川包里顺来的软布,又摸出半瓶矿泉水,开始擦。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线索自然来。”他一边念叨,一边用力抹。
第一下,没事。
第二下,窗框抖了抖,像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第三下,玻璃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谁踩到了老旧地板。
老张没停手,反而加大力气:“你别紧张啊,我就蹭蹭,不动真格的。”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彩窗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像被人用刀划过。老张吓得往后跳一步,布也掉了,水瓶也滚了。
“不是吧?这就扛不住了?一百年而已,比我老家祠堂那扇门年轻三十岁!”
他蹲下来捡东西,刚弯腰,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嚓”声。他抬头一看,整块彩窗像被无形的手掰开,裂纹迅速蔓延,蛛网般炸开,最后“哗啦”一下,碎了一地。
玻璃渣子飞溅,几片直接扎进他胸口。老张“嗷”一嗓子蹦起来,原地转了三圈,手舞足蹈:“疼疼疼!谁说鬼没知觉?这破玻璃带阴气!”
他低头看自己,鬼体表面浮起一层灰雾,被扎中的地方不断冒出细小黑烟,跟油锅炸蒜末似的。每一片嵌入的玻璃都在往外渗黑丝,像有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丝丝缕缕,缠绕着往内探去。
“搞什么名堂!”他伸手去拔,一扯就是一阵抽搐,嘴里直抽冷气,“这哪是擦窗户,这是给老子做针灸啊!”
他干脆不管了,蹲在碎玻璃堆里翻找:“既然能震下来,肯定藏着东西。川哥讲过,古建筑最会藏线索,墙皮都能刮出咒文,何况这么大一扇窗?”
他扒拉半天,手指突然碰到底部一块三角形碎块背面,摸到一张硬纸。他赶紧抽出来,甩了甩灰,凑近看。
照片泛黄,边角卷曲,但画面清晰。
1923年的夏日,阳光照在教堂正面,门前石阶干干净净,藤蔓还没爬上来。一个小女孩站在彩窗前,穿白裙子,扎两条辫子,左手提着藤编篮,右手握着一枚铜铃。
铃舌微垂,样式古朴。
老张瞳孔一缩:“这……这不是川哥那个铃吗!”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劲。小女孩的脸,眉眼、鼻梁、嘴角,活脱脱就是聚魂铃里那个影子!
“上次在阁楼,铃铛冒黑气,里面飘出个小丫头脸,我还以为是投影呢……合着是真人?”他挠头,“等等,真人能进铃铛?那她现在算活着还是死了?”
他越想越乱,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他忽然想起陈大川说过的一句话:“有些魂,不是走不了,是不愿走。它们守着一件事,等一个人,耗到百年也不肯散。”
“所以她是……守着这扇窗?还是守着这枚铃?”
他心头一凛,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但他不甘心,站起来冲着街道方向大喊:“川哥!川哥你在哪?!”
没人应。
他又喊:“陈大川!重大发现!历史性突破!再不来我自燃了!”
还是没人。
教堂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手机,陈大川也没给他装什么“超距通讯”APP,喊话纯属心理安慰。
但他不甘心,又吼了一嗓子:“川哥!这小女孩——和铃铛里的影子一样!”
声音撞上教堂石墙,反弹回来,接着又从侧面拱门绕一圈,折返回来。
“……和铃铛里的影子一样……”
“……影子一样……”
“……一样……”
回音层层叠叠,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弹跳,听着像有七八个人同时在喊。
老张后背一凉,缩了缩脖子:“我靠,这地方收音效果太好了吧?搞得跟群演配音似的。”
他低头再看照片,却发现刚才阳光照着的地方,此刻阴影挪动,正好盖住了小女孩的脸。他换了个角度,想重新对光,结果风一吹,照片边缘突然翘起,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行铅笔字:
“七月十五,献祭启幕。”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一笔一划却透着诡异的认真,仿佛写字的人用了全身力气,生怕写错一个字。
老张浑身一僵,手都抖了:“谁写的?刚才明明没有!”
他猛地转身,环顾四周。教堂门窗紧闭,院墙完整,连只野猫都没有。刚才那阵风早停了,树叶都不晃一下。
可照片上的字,清清楚楚。
他咽了口唾沫——虽然鬼早就没唾沫可咽了——低声说:“这小姑娘……该不会一直在这儿吧?”
话音落下,地上那些碎玻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脚步,就是那么齐刷刷地颤了半秒,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扫过。
老张一脚踢开面前的玻璃堆,大声道:“我不怕你!我也是死的!咱俩半斤八两!你要真有话说,大大方方出来,别玩这套阴的!”
安静。
一切恢复如常。
只有他胸口的玻璃还在冒黑烟,照片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的烙铁。
他咬牙,把照片塞进衣服夹层,拍了拍灰,站起身:“行,你不说话是吧?那我去找川哥。等他来了,非把你这百年老宅翻个底朝天不可。”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眼教堂正门。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地下肯定有东西。”他自言自语,“窗户都能藏照片,门后头指不定埋着尸骨呢。这教堂当年建的时候就不吉利,神父失踪,信徒暴毙,账本上还记着‘七月初七,献祭未遂’……川哥说那是镇压,不是礼拜。”
他迈步往街口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听见身后“咯哒”一声,像是门轴转动。
他猛地回头。
门,关上了。
刚才明明开着一条缝。
老张盯着那扇门,站了三秒,然后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陈大川!你再不来,老子今天就要二次死亡了!”
他的身影在晨雾中忽隐忽现,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而那扇门后,寂静无声,唯有门缝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短促,清冷,像从百年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