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种鬼牛马》白痴的猫

64、钱多多收尾

　　陈大川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墙坐了会儿，骨头缝里都透着累。刚才那股压在胸口的阴气散了，连带着整个人也松下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被人拽了出来，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眼手心，铃铛残片还攥得死紧，边缘硌出几道红印，掌纹都被压得发白，但没再冒黑烟，也没再震——它终于安静了，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外面风小了，树影不动，连野猫都不出来溜达。巷子深处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条街都被抽走了声音。他知道，那个穿紫袍的家伙确实没了动静。不是逃了，也不是藏了，是彻底被抹去了痕迹。魂飞魄散四个字，在他们这行当里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是结果，是某种规则下的判决书。

　　巷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像是有人踩着碎砖往这边蹭。脚步轻浮，落地不稳，带着点故意放慢的节奏，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炫耀自己不怕。陈大川眼皮都没抬，只把折叠刀从后腰摸出来，搁在大腿上，手指虚搭着刀柄。刀身微凉，金属的触感让他清醒。这世道，信谁都不如信一把开刃的钢。

　　“别紧张嘛老陈，是我。”钱多多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人还没全露脸，先探出个脑袋，笑得贼兮兮的，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褶子，“事儿办完了，我刚从‘底下’回来。”

　　陈大川嗯了一声，没动。他知道钱多多的性子——话多、胆小、贪便宜，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这种人活在这行当里，靠的不是本事，是运气和嘴皮子。可偏偏，他们还得搭伙。

　　钱多多快步走进来，脚上那双破皮鞋啪嗒啪嗒响，鞋尖已经裂了口，露出半截灰白袜子。他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一团东西，走路时还微微发蓝光，像是揣了盏走马灯。他一屁股坐在旁边台阶上，喘着气，额角沁出汗珠，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油光。

　　“你猜怎么着？”他咧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兴奋，“那S级道士账户里，存了一堆阴德！”

　　“哦。”陈大川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那团蓝光上，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多少？”

　　“多少？”钱多多咧嘴，眼睛亮得像通了电，“我都数不过来了！全是结晶块，堆得跟年货批发市场似的。这老道平时看着正经，背地里捞得可真不少。啧，表面清修避世，背地里搞阴德套现，典型的两面人。”

　　他说着就要掏怀里的东西，动作一顿，皱眉，“哎等等——”

　　话音未落，他指尖刚碰到结晶表面，整团蓝光猛地一颤，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纹路，像是某种符印在跳动，细密如蛛网，流转间隐隐有雷光闪烁。钱多多脸色变了下，赶紧缩手，指尖已被烫出一点焦痕，他低声骂：“靠，还有灵印残留？差点被反噬，这玩意儿比炸药包还邪门。”

　　陈大川瞥他一眼：“你想私吞？”

　　“哪能啊！”钱多多立刻摆手，一脸冤枉，“我就……想看看成色。万一能熔了换点零花呢？系统又没说不能验货。”

　　“系统警告你了？”陈大川问，语气依旧平淡。

　　“可不是嘛。”钱多多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刚才那一闪，脑门跟被戒尺抽了一下似的，嗡地一声。提示说‘清算资产不得截留，违者扣除任务积分’。要不是我收得快，现在估计已经被踢出群聊了，连鬼差派单都轮不上。”

　　他啧了一声，重新把手伸进怀里，这次动作谨慎多了，嘴里念叨：“行吧，公事公办。”说着掐了个指诀，掌心浮出一道灰雾状符文，轻轻按在结晶团上。符文一触即燃，化作细丝缠绕整块阴德，原本躁动的金纹逐渐平息，蓝光也沉静下来，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终于冷却。

　　“搞定。”钱多多长出一口气，双手捧起结晶团，嘿嘿一笑，“断链抽流，干净利落。账户清空，不留痕迹，连个缓存都没剩。”

　　陈大川这才慢慢站起身，腿有点僵，扶了下墙。他低头看着钱多多那副得意样，忽然抬脚踹过去，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对方一个趔趄。

　　“哎哟！”钱多多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抱着结晶护得跟命根子似的，“干嘛踹我？我又没真拿！”

　　“别光顾着乐。”陈大川语气平淡，目光扫过远处巷口，“系统刚弹消息，还有最后一步。”

　　钱多多翻白眼：“知道知道，不就是烧协议嘛。”他一边说一边把结晶往衣服里塞，左塞右塞塞不下，干脆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儿，“你说你，就不能等我说完再踹？多伤感情。”

　　“感情归感情，流程不能乱。”陈大川活动了下手腕，铃铛残片随手扔进垃圾堆，发出一声闷响，“协议不烧，阴债不算真正结清。到时候再来个什么追责机制，麻烦的是咱们。你忘了上次老周？就因为省了这一道，半夜被勾魂锁拖进了轮回井，连骨灰都没剩。”

　　钱多多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结晶：“提那个干什么，晦气。”他拍拍裤子站起来，顺手把皮鞋上的泥蹭掉，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单干完，咱也算是把净世盟的油水刮了一层皮。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派更狠的角色来找麻烦？”

　　“来就来。”陈大川朝巷口走去，背影笔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反正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两人并肩出了小巷，外头街道安静，路灯昏黄，照得人影拉得老长。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转。钱多多一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结晶，笑一下，再笑一下，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说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典当，能换多少冥币？”他忽然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不能换。”陈大川答得干脆，“这是清算凭证，不是流通货币。你当阴德是超市积分？攒够了换毛巾？”

　　“嗐，规矩真多。”钱多多撇嘴，一脸失望，“我还想攒够了买个鬼楼当房东呢。躺着收租，多爽。每天睁眼就有怨灵交租，多有成就感。”

　　“先把你欠系统的三十万功德点还了再说。”

　　“提这个干什么，伤气氛。”钱多多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路边橱窗，玻璃映出他半透明的脸，边缘微微发虚，“对了，李家老宅那边确认安全了吗？不会有什么埋伏吧？那地方邪性，十年前就死过三拨人。”

　　“不会有。”陈大川摇头，“那道士一死，布阵的人就断了。香炉熄了，叩阴鼓停了，连空气都干净了。现在去烧协议，正好。趁夜气重，火容易引渡。”

　　“也是。”钱多多点点头，脚步轻快起来，“那就赶紧办完收工呗。我这身鬼体都快到点自动续费了，再不休息，明天就得变透明片儿，连公交车都挤不上。”

　　他们走到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一辆夜班公交缓缓驶过，车窗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陈大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别墅的方向。那里依旧漆黑一片，像一头沉睡的兽，不再有异动。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死了还会动，就像债务，哪怕人不在了，债还在。

　　“走吧。”他说。

　　钱多多应了一声，跟上。两人穿过马路，朝着城西方向走去。李家老宅离这儿还有两公里，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垃圾桶偶尔被风吹得滚动一下，发出哐当声响。夜越深，阳气越弱，街灯的光晕也显得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掉。

　　“你说，烧完协议之后呢？”钱多多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是不是就能歇一阵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躺平几天？听说峨眉后山有个避劫洞，能屏蔽系统信号。”

　　“歇不了。”陈大川说，脚步没停，“系统不会让我们闲着。任务链是连着的，前一单收尾，下一单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还这么拼？”钱多多嘟囔，“就不能装死几天？就说信号不好，手机丢了，银行卡冻结，家里亲戚结婚必须出席——随便编个理由躲躲？我连请假条模板都背熟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陈大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活儿一旦接了，就没中途退出的说法。签了生死契，魂都归系统管。你以为你是自由职业？你顶多算个外包临时工。”

　　钱多多叹了口气，低头搓了搓怀里的结晶，低声嘀咕：“也是……打工人嘛，签了合同就得履约。只不过别人加班是改PPT，我们加班是改命格。”

　　前方路灯下，一块斑驳的路牌歪斜立着，上面写着“李宅巷”，箭头指向一条狭窄小道。小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老旧院门，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爬满藤蔓，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香灰和腐木混合的气息。

　　“到了。”陈大川说。

　　钱多多停下脚步，整理了下衣领，又把结晶抱稳了些，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行，最后一哆嗦。我去点火，你负责念词儿？”

　　“我不念。”陈大川掏出一张泛黄纸页，正是那份《阴债清算协议》，纸面边缘泛毛，墨迹微晕，像是经年累月被翻阅过无数次，“你读。”

　　“我读？”钱多多瞪眼，“凭什么啊？我可是体力输出担当！”

　　“因为你贪心。”陈大川把协议塞他手里，目光如刀，“刚才还想私吞阴德。”

　　“那是试探系统反应机制！”钱多多不服，“科研精神懂不懂？探索未知，推动行业发展！”

　　“少废话。”陈大川已经朝院门走去，手按在铁门上，锈屑簌簌落下，“赶紧的，烧完回家。我明天还得去民政局替一个孤魂办死亡证明，排号排到八点半。”

　　钱多多站在原地，抱着结晶和协议，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认命地跟上去。他边走边低头看协议内容，嘴里嘟囔着：“第一条……第二条……哎哟这么多字，早知道带个扩音器了……第三十七条特别注明：焚契时需诵全文，不得跳读、不得默念、不得使用语音朗读功能……这系统真卷。”

　　院门外，陈大川停下，从兜里摸出一只一次性打火机。火苗窜起，映亮他半边脸，光影交错间，那张脸显得格外冷峻。

　　钱多多把协议铺开，清了清嗓子，准备念。

　　远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车流声隐隐传来。夜风拂过枯叶，卷着尘土在地面打转。一只乌鸦从老槐树上飞起，翅膀划破寂静。

　　火苗晃了晃，没有熄。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奉天承运，阴司律令……今有亡魂陈氏，名讳不详，生前负债未偿，死后牵连三界秩序……兹经核查，债务已由第三方代为清算，阴德抵扣，魂籍注销……特此焚契，永绝后患……”

　　每一个字出口，纸页上的墨迹便淡一分，火苗随之升高，蓝焰腾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而漫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火舌吞没最后一角纸边，整张协议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四周忽然一静。

　　陈大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戾气尽消。他知道，债清了。

　　钱多多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完事了。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功德无量？”

　　“不算。”陈大川转身往外走，“我们只是执行程序。”

　　“嘿，你这人真是……”钱多多笑着摇头，快步跟上。

　　夜风渐起，吹过荒园，吹过残垣，吹过两个疲惫的背影。

　　城市依旧沉睡，而他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