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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净化阴河 ...


  •   陈大川推开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粥又凉了一分。

      铜碗沿上凝着一层薄霜似的油花,粥早已不冒热气,像块凝固的灰泥,静静躺在碗底。他没动,也没去添火。手边那枚铜钱,是阿三临走前塞给他的,边角磨得发亮,刻着个“安”字,歪歪扭扭,像孩子用炭笔画的。风铃没响,屋檐下那串竹片风铃,三年前就被他亲手摘了——阿三说,风一吹,铃响,妹妹在河对岸就能听见。

      可阿三,终究没回来。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阿三背了个布包,腰间系着那根枯藤绳,站在院门口没说话。陈大川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阿三看了他一眼,只说:“大哥,我走了。”声音轻得像落叶掉进水里,没惊起半点涟漪。

      陈大川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他以为阿三只是去镇上买药,或是替人运货,三五日便回。可三天过去,人没影;五天过去,村口的老槐树下也没等来那熟悉的脚步声。第七日,有人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双湿透的草鞋,鞋底还沾着黑泥,像是从河心蹚出来的。

      没人敢下水。那条河,三年前就变了。

      先是鱼死,再是鸭逃,后来连水草都枯得发脆,一碰就断。夜里,有人听见水里有人哼歌,五音不全,跑调得厉害,像老母驴在月光底下叫春。可那调子,偏偏是母亲生前哄孩子睡觉的曲儿。

      阿三,是唯一一个敢半夜提灯去河边的人。

      他没带刀,没带符,没请道士。他只带了那根藤绳,和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

      河岸那边,阿三站在水边,脚踝陷在黑泥里,像被谁攥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本该是死人该有的灰白,如今却泛着青,像泡了三天的腌菜。他没皱眉,也没抖腿,只是解下腰上那串枯藤编的绳子,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绳子是三年前他给妹妹编的,那时候她蹲在河边洗衣服,说:“阿三,你编得比村口王婆的还歪。”他没回嘴,手底下却编得更细了。每一根藤,都挑最柔韧的,每一道结,都绕三圈,怕松了,怕断了,怕她一伸手,绳子就散了。

      他跳进河里。

      水不流,黏得像熬过头的粥。每抬一次腿,都像从水泥里拔脚。他没喊累,也没回头。上游,裂缝最初冒黑气的地方,有东西在吸。不是鬼,不是怪,就是一股子脏东西,悄无声息地往水里钻,把活水染成烂泥汤。那东西不说话,不叫,不扑,只是吸。吸走生气,吸走念想,吸走人心里头那点暖意。村东头老赵头,上月还蹲在晒谷场打盹,今晨被人发现时,人是暖的,心口是空的,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冻硬的豆子。

      他往前挪。三步一停。黑雾从河底浮起来,缠他脖子,像老棉被裹头。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去,血是红的,带着点焦味,像烧糊的糖块。血雾一散,眼前清了三尺,可马上又被吞了。他再咬,再喷。不歇气。不骂娘。不喊人。

      他记得妹妹说过,水脏了,人就回不了家。

      他不知道什么叫净化,也不懂什么符咒阵法。他只会唱。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五音不全,跑得像驴叫。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像风从漏了的窗纸缝里钻出来。音一出来,水里的黑雾就退开一点,不碰他了。可水还是黑的,还是黏的,还是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唱着,魂体慢慢变薄。皮肤透了,能看见里头游动的黑丝,像墨汁在血管里爬。他没停。唱着,就能想起妹妹笑的样子。她穿什么衣裳?红的?蓝的?记不清了。但记得她蹲在河边,手里的木盆晃,水花溅到脸上,凉。那凉,是夏末的河,是晒得发烫的石板上,她突然回头冲他笑,牙还沾着米粒。

      他停在河心,盘腿悬着,闭上眼。不走,不逃,不求救。就唱。

      黑雾围着他,不攻,不扑,只是慢慢渗。像潮水,一点一点,把沙子泡成泥。

      他唱得越来越轻。声音快没了。可那调子还在,像一根线,拴在他心口。

      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妹妹躺在竹床上,脸发青,手还攥着他。她说:“阿三,水干净了,人就能回家。”

      他没哭。他继续唱。

      河底,有块石碑。半截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字——“祭”。

      他游过去。手一碰,碑面渗出黑血,像泪。血沾上他指尖,不烫,不冷,就是空。像心口被人挖了个洞,风穿过去,不疼,就是空。

      他没躲。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贴上去。身体像烟,一缕一缕,往碑里钻。黑血不往外流了,反而倒着往上走,顺着他的胳膊,往他身体里灌。他的轮廓越来越淡,皮肉没了,只剩骨架,骨架也快化了。最后,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清澈,像小时候的井水。

      他没笑,没哭,没喊疼。只是闭上眼。

      河水,开始变清。

      黑浊退了三丈。水底泛出一点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就是一种很轻的白。像雪落在水面上,没化,也没沉。

      阿三不见了。

      碑还在。石纹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魂,不是鬼,是水。水在洗。一寸一寸,把脏东西从石缝里抠出来,吞进去,再吐成白雾。

      雾升起来,像一层纱,轻轻盖在河面上。

      陈大川没出来。

      他坐在屋里,粥凉透了,铜钱没动,风铃没响。

      阿三走了。

      没人拦。

      也没人问。

      他只说了一句:“大哥,我走了。”

      陈大川没应。

      门没关。

      风还在吹。

      河面上,白雾缓缓升腾,像有人在水底,轻轻吐了口气。

      水,清了半里。

      黑泥,退了。

      可河底,那块石碑,还埋着。

      碑里,有个人,没醒。

      他还在吸。

      还在吞。

      还在等。

      最后一丝污,被他嚼碎,咽下。

      水,还在动。

      一缕白气,从碑缝里,缓缓飘出。

      像一根线。

      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村口的王婆提着木盆来洗衣,水清得能照见天。她愣了半晌,低头一看,盆底沉着一根枯藤绳,结得极细,三圈一扣,像谁的手,还留着温度。

      她没拿。

      只是蹲在岸边,轻轻哼了一句调子。

      五音不全,跑得像驴叫。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凉,带着点暖。

      像有人,在水底,悄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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