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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裂隙镜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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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凉了,铜钱没动,风铃没响。
老张站在那面镜子前。
没喊,没叫,没敲门。他就这么来了,像一缕被风卷进破堂的灰,悄无声息,落地生根。
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像裹了层烂布,连边框的木头都朽得发黑,一碰就掉渣。老张没用袖子,也没用手帕,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得发硬的棉布,布上还沾着半片没烧尽的纸钱灰。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擦。
一寸一寸,不急不躁。
擦第一下,灰落如雪,露出底下斑驳的铜锈纹路,那是三十年前匠人用朱砂混着骨灰描的镇魂符,早已褪色,却仍隐隐发烫。擦第二下,木纹深处渗出一丝腥气,不是血,是尸油——有人曾在这镜后,用活人的油脂涂抹过镜背,想锁住什么,却反被反噬。
擦到第三下,灰褪了,那道缝就露了出来——不是裂,是开。像有人在镜后头,用指甲抠开了墙皮,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洞。
老张的手没停。
他擦得认真,像在给死人擦脸。
镜底开始冒寒气。
不是冷风,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凉,像冬天的井水,直接往你脊梁骨里灌。老张的脖子一紧,勒痕比平时深了三分,皮下隐隐透出青筋,像有根绳子在里头慢慢收紧。
他没动。
没后退,没喊疼,没骂娘。
只是把左手按在了镜框上。
五指蜷成钩,指甲掐进木头缝里,像钉子,像铁楔,死死顶住那股要冲出来的阴气。
镜中,裂缝深处,灰雾翻滚。
有影子在动。
不是人形,不是兽影,就是一团被撕碎的、飘着的、会喘气的烟。它们贴着裂缝边缘游走,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闻着味儿,想往外钻。每一道烟影掠过,镜面便多一道细纹,像被无形的指爪划过,无声无息,却让整面镜子的重量,沉了三分。
老张的嘴动了。
没声音,但喉咙在抖。
他念的是地府的老咒,早没人会了,连纸钱铺子的老板都忘了怎么念。他一个吊死鬼,居然记得全。
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拉出来的音。
“镇……镇……镇……”
第三个字没念完,镜面猛地一震。
裂缝里,突然浮出一扇门。
没锁,没把手,门板黑得发亮,像烧焦的铁。门缝里缠着黑藤,藤尖滴着黏液,一滴,落地就化成灰,一缕烟,飘得比纸钱还快。
门缝里,有一线光。
比萤火还弱,比心跳还慢。
一闪。
没了。
老张没看那门。
他没伸手,没凑近,没问那光是啥。
他只是把镜子,翻了过来。
镜背朝心口。
背面刻着字,半行,只剩一个“镇”字,右边那半截,被什么人硬生生削掉了,留下的茬口,像刀砍的,也像……被谁咬掉的。
他闭上眼。
脖子上的勒痕,猛地一缩。
像是有人从背后,用麻绳勒住了他的魂。
他喉咙里“呃”了一声,嘴角渗出黑血,没擦,任它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镜框上,啪嗒一声,像一滴油落在热锅里。
镜中,那扇门影晃了晃。
灰雾退了半寸。
可那道红线,却从门缝里,垂了下来。
细,软,红得发亮,像一根刚从血里捞出来的丝线,晃晃悠悠,悬在镜中,不飘,不落,就那么挂着。
老张没动。
他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钉子。
镜面亮了,红线悬了,寒气没散。
他也没松手。
五指还抠在木头缝里,指甲翻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镜框上,和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鬼血。
镜子里,那道红线,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那头,拉了拉。
老张没抬头。
他没看陈大川的屋子。
没看那碗凉粥。
没看那枚铜钱。
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刚挂上去的尸体,还带着最后一口气,死死吊在梁上。
镜中,红线不动。
寒气不散。
门缝里的光,再没亮过。
可那根线,还在。
老张的身形,淡得像快化掉的墨迹。
他没哭。
没喊。
没骂。
他只是站着。
镜面映不出他的脸。
只映出那根红线。
和他死死按在镜框上的手。
那手,指节发白,血混着灰,往下淌。
镜框的木头,被他抠出了五个洞。
像五颗钉子。
钉住了裂缝。
钉住了那道线。
钉住了这间破堂。
外面,陈大川还坐在桌边。
粥凉透了。
铜钱没动。
风铃没响。
他没醒。
也没动。
掌心那道灰痕,温温的。
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
镜中,红线,又晃了一下。
老张的脖子,又紧了一分。
他没松手。
他不能松。
那根线,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是救赎。
不是希望。
就是一根线。
挂在地狱门口。
他用命,吊着它。
别断。
别跑。
别灭。
镜中,那根红线,轻轻一颤。
像在等。
等谁来拉。
等谁来接。
老张的嘴角,又渗出一滴黑血。
滴在镜框上。
啪。
没响。
没人听见。
他站着。
没动。
镜中,红线,悬着。
像一根没系紧的鞋带。
风,吹不动。
人,拽不走。
它就在那儿。
一动不动。
等着。
等下一个。
来接。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一张残页——那是半张婚书,字迹早已被水洇烂,只余下“庚子年三月廿三,合卺”几个模糊的墨点。那日,本该是陈大川娶亲的日子。
可新娘没来。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也没人敢问。
只听说,那晚,镜子里传出一声笑。
像女人,又像风。
老张记得。
他当时就在门外。
他没进去。
他只是跪在门槛外,把最后一张纸钱,烧给了风。
如今,镜中那根红线,轻轻一荡。
像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
老张的呼吸,慢了。
心跳,停了。
他忽然笑了。
嘴角裂开,血珠滚落。
不是疯笑。
是释然。
他终于明白——
那根线,不是要他拽住。
是等他,松手。
他缓缓地,一寸寸,松开五指。
指甲从木头里拔出时,发出“咯”的一声,像断了的骨节。
血,滴在镜框上,没再混黑。
是红的。
温的。
像活人的血。
镜中,红线一颤。
缓缓向上,收去。
那扇门,无声合拢。
灰雾散尽。
寒气,退了。
镜面,渐渐清明。
映出的,不再是老张扭曲的脸。
而是一间屋子。
一张桌。
一碗粥。
一个男人,低着头,正用筷子,轻轻搅动着凉透的米浆。
他没抬头。
却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老张没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多了一道纹。
像红线,却更细,更柔。
像一根……新系上的鞋带。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边,那枚铜钱,不知何时,翻了个面。
正面,是“通宝”。
反面,多了一个字——
“接”。
风铃,响了。
一声。
轻得像叹息。
粥,还凉着。
可铜钱,温了。
镜面,空了。
老张推开门。
外头,天刚亮。
晨雾里,站着一个人。
没穿鞋。
脚上沾着泥。
手里,拎着一篮子新蒸的糯米糕。
她没说话。
只是把篮子,轻轻放在门槛上。
老张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晨光。
和一扇,再没有裂缝的镜子。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三下。
清脆,悠长。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喊了声:
“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