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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阿三新职业 ...


  •   风刚从山道拐角卷过,带起一粒砂,贴着陈大川的鞋底滚了一圈,停了。

      他没停步。

      身后水汽凉,像有人把冰镇的毛巾搭在后颈上,不重,但清楚。

      阿三从潭里浮出来,没溅一滴水。衣袍湿透,却像被风吸干了,贴在身上,不滴,不淌,不往下坠。他站在三步外,脚踝处的水痕渗进土里,像谁在泥地上画了道线,画完就擦了。

      陈大川低声道:“你来了。”

      阿三没应。

      他垂着头,发梢还挂着水,一滴没落。

      “我……能教他们潜水。”声音是从水底捞上来的,闷,轻,像石头砸进深井,回音还没到地面就散了。

      陈大川侧了下脸。

      潭面静得像块黑玻璃。三道灰影从水下浮上来,不冒泡,不晃荡,像三条被水托着的旧布条,慢慢升,慢慢飘,浮到水面时,四肢开始动——不是扑腾,是划,是摆,是压,是收,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阿三抬手指了指:“他们想学。”

      陈大川没问谁教,也没问怎么教。他转回头,继续走。

      “你教。”

      三个字,像扔进水里的石子,没响,没浪,但水底,动了。

      阿三没动嘴,人却沉了下去。潭面裂开一道缝,他下去了,缝合了,水纹没荡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三夜,潭边没人。

      第四天清晨,第一道灰影自己沉了下去,七尺深,停了十息,浮上来,没抖,没喘,没乱,像条鱼游够了,自己游回岸边。

      第二道,第三道,依次来,一模一样。

      潭边,多了七道影子。不说话,不动,不靠近,就站着,看。

      阿三浮出水面,头发贴在额前,衣服还是湿的,可人不狼狈。他看了眼那七道影,说:“再来。”

      没人答应。

      七道影,齐齐沉了。

      第五天,十二道影子排在潭边,像十二根插在地上的枯枝。阿三没下水,就站在岸上,看他们一个个沉,一个个浮,一个个稳稳停在水底,像在等什么。

      水面上,每一道魂影下潜时,都泛起一点光,微弱,蓝,像萤火虫撞上了月光。十二点光,连成一片,浮在水面,不散,不灭,不闹。

      阿三没笑。

      他脸上没表情,可那眼神,像刚锄完一整块地,蹲在田埂上,点根烟,看着天,不说话,心里不慌。

      第六天,天没亮。

      潭边没人。

      阿三没来。

      十二道魂影自己来了,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沉入潭心。

      水底,静了半刻。

      然后,一道影,从最深处,慢慢浮上来。

      它没脸,没口,没手,可它在水里,用阴气,拧出了一朵花。

      不是纸折的,不是画的,是水纹织的,一圈一圈,层层叠叠,花瓣薄得能透光,中心一点蓝,像凝住的星。

      它浮到水面,停在阿三脚前,三息。

      然后,碎了。

      七十二道细光,从花心散开,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不升天,不落地,只是飘,慢悠悠,钻进晨雾里,不见了。

      阿三低头,看了眼那片空地。

      “够了。”

      他转身,朝山道走。

      脚步不快,不慢,像赶早市的农夫,买完菜,回家吃饭。

      陈大川在山道尽头站着,背对光,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根墨线,钉在地上。

      阿三走近,三步内,不超,不落,不靠。

      陈大川没看他。

      阿三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下走。

      山道湿,露水重,鞋底踩在草叶上,吱一声,又一声。

      身后,潭水如镜。

      十二道魂影浮在水面,不再下潜,不再游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们走远。

      风过,水不动。

      可那七十二点微光,又从雾里飘回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鼓了掌。

      一下,又一下。

      不响。

      但听得见。

      陈大川的裤兜里,铜钱温着。

      阿三的脚边,水汽没散。

      他们没回头。

      山下,有挑粪的老汉哼着调子,粪桶晃,脚步沉,泥水溅到路边的野草上,草没动,风也没动。

      阿三走着,没说话。

      他左脚的鞋尖,沾了一粒灰。

      不是土。

      是纸灰。

      从潭边飘来的,沾在鞋上,没掉。

      他没抖,没拍。

      就那么走着。

      陈大川的步子没变。

      他右手插在兜里,摸了摸铜钱。

      铜钱没动。

      阿三的影子,贴在他右脚后三寸。

      不重,不轻。

      像根绳。

      拴着。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卷起一缕纸灰,飘向远处。

      那灰,没散。

      它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树皮上,贴住了。

      像谁,轻轻放了颗糖在灶台上。

      等你回头。

      才发现,它早就化了。

      ——

      山脚的石阶尽头,有口老井,井沿青苔厚得能掐出水。井边蹲着个卖豆腐的老妪,竹篮里摆着三块方豆腐,白得像月光凝成的块。她不喊,不招,只等。有人来,她便用竹刀切下一块,不称,不问价,收一枚铜板,不多不少。

      阿三路过,停了一瞬。

      老妪抬头,没认出他,却说:“你身上有水气,湿得久了,会寒入骨。”

      阿三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篮沿。

      老妪一愣,低头看那钱,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摩挲了半辈子。

      她没收,也没推,只轻声道:“你不是来买豆腐的。”

      阿三点头。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这井里,有没有人还记得怎么呼吸。”

      老妪沉默片刻,把铜钱推回他掌心。

      “人记得的,不是呼吸。是怕。”

      阿三没动。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吐了口气。

      他转身,继续走。

      陈大川在前方十步,没等他,也没催。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根被风压弯的竹,不折,不倒,只随势而行。

      日头升到中天,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脚底。

      山道转过三弯,路过一座荒废的祠堂。门匾半落,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水灵”二字。门缝里,有纸灰飘出,像被风撕碎的信,没目的地飞。

      陈大川停了一瞬,没进。

      阿三也停了。

      两人并肩站着,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

      祠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咚”,像水滴落进空瓮。

      陈大川开口:“他们,还在等。”

      阿三:“等什么?”

      “等有人,肯教他们上岸。”

      阿三没答。

      他抬手,指尖划过祠堂门框,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像泪,却没干。

      那水痕慢慢渗进木头里,像被吸收了。

      祠堂里,又一声“咕咚”。

      这次,更近了。

      像是有人,从水底,伸出了手。

      陈大川没回头。

      阿三也没回头。

      他们继续往下走。

      山风渐暖,露水干了,草叶不再吱响。

      可那七十二点微光,还在。

      不是在天上,不是在雾里。

      是在他们身后,每一步落下的地方,悄悄亮着一点。

      像有人,在他们走过的路上,种了一路的萤火。

      不为照亮。

      只为记住——

      有人,曾为他们,沉入深渊。

      也有人,曾为他们,走出深渊。

      不言谢。

      不回头。

      只是走。

      走着走着,山就低了。

      水就远了。

      而那粒纸灰,早已在老槐树皮下,化成了一粒土。

      没人知道,它曾经是一朵花。

      也没人知道,它曾经,是一声“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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