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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高空售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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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刚停,石缝里还留着那口气。
那不是风的余韵,是某种更老、更沉的东西,在等一个回应。
陈大川没动。右手指节贴着裤兜边缘,铜钱温着,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不烫手,但暖得实在。那枚铜钱是他爹临走前塞进他手心的,说:“留着,别丢。它认得路。”他当时才十岁,不懂,只觉得铜钱凉,硌得掌心发麻。如今二十有三,铜钱被摩挲得发亮,边角都圆了,可那点暖意,从未散过。
老张悬在头顶。
三丈高,吊在那根横梁上,像条被风扯断的旧麻绳,晃得轻,晃得慢,不落地,不说话,也不看人。
他手里攥着一串东西。
纸钱叠成小方块,中间穿了三枚铜钱,红绳是褪了色的,边角磨得发毛,绳头还打了个死结,结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儿第一次系鞋带,拼了命想系紧,结果越系越乱。
他没吆喝。
没摆摊。
没敲锣。
就那么垂着,让那串东西在半空轻轻打转,像风铃,但没声。
第一道灰影是从东墙石龛里飘出来的。
没脚,没脸,就是一团薄得能透光的雾,飘得慢,像怕惊了谁。它没碰地,也没碰墙,就在离那串冥器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像在看一件刚上架的货。
它伸出手。
半透明的手指,细得像烧剩的香灰,指尖碰了碰最底下那枚铜钱。
铜钱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不是符光,就是一瞬,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轻刮了下铁皮桶。
那道灰影颤了一下。
没说话。
没笑。
没哭。
它退了。
退得比来时还慢,像怕踩碎了地上的一片落叶,一步一挪,缩回石龛里,没了。
第二道来了。
瘦高,腰弯得像被压了十年的扁担,轮廓模糊得连五官都拼不齐。它没停,直接飘到冥器前,伸手,触碰。
铜钱又亮了一瞬。
它没退。
就在那儿悬着,三息。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它抬了抬手,像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像是在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接着,它慢慢沉下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贴着地面,钻进了地砖缝里。
第三道来了。
这次是三个。
一前两后,像赶集的老汉带着两个小孙子,慢吞吞,不争不抢,挨个儿靠近。
第一个碰了,亮。
第二个碰了,也亮。
第三个没碰。
它停在半空,低头看了会儿那串冥器,又抬头看了眼老张。
老张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
那道灰影忽然往前飘了半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枚铜钱。
铜钱没亮。
但那灰影,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烫着了。
它没走。
反而在原地,缓缓蹲了下来。
不是跪。
是蹲。
像老人蹲在灶台边等饭,腿一弯,屁股一沉,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站起来。
没碰冥器。
没碰老张。
它转身,往西边去了。
走得极慢,像背了块石头。
老张依旧悬着。
没笑。
没叹气。
没喊“成交”。
他只是从袖口又掏出一串。
和刚才一模一样——纸钱、铜钱、红绳,死结。
只是,铜钱多了枚。
红绳更旧,边角还沾着点灰,像是从哪个老柜子底翻出来的,落了十年的灰,都没掸。
他把它挂回去。
风又来了。
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
是从石门缝里,从地砖缝里,从墙角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砖上,悄悄钻出来的。
它绕着那串新挂的冥器,转了三圈。
没碰。
只是吹。
吹得纸钱微微鼓起,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吸了口气。
第一道灰影又来了。
这次,它没停在三尺外。
它飘到了冥器正下方,悬着,仰头。
没伸手。
就那么看着。
像在看自家灶台上的锅,等开饭。
第二道也来了。
第三道,第四道。
五个。
六个。
七个。
全在三尺外,悬着,不动。
没人碰。
没人拿。
没人说话。
可那串冥器,亮了七次。
每一次,都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捏了下灯芯。
老张没动。
他只是垂着头,看着那串东西,像看着自己刚出锅的烙饼,还烫手,但香。
风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身形,淡了点。
像被水洗过的墨迹,颜色浅了,但没散。
第七次亮光消失后,一道灰影没走。
它飘到石台边,停了。
那石台,是陈大川七岁那年,放铜钱的地方。
灰影没碰石台。
它只是抬手,轻轻一推。
那串刚挂上去的冥器,被风一吹,晃了晃,缓缓飘落,稳稳搭在石台一角。
铜钱挨着石面,没响。
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溅起一滴水花。
老张这才动了。
他没飞下来。
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悬在离地一尺的地方。
像刚干完活的泥瓦匠,歇口气,脚还没落地。
陈大川睁了眼。
他没看老张。
也没看石台。
他只是转了个身,朝墓门走去。
脚步没停。
节奏没变。
可经过老张身边时,他呼吸顿了半拍。
不是惊讶。
不是感动。
就是,停了半拍。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着土腥气,擦过老张的衣角,也擦过陈大川的袖口。
老张没动。
陈大川没回头。
风绕了他们一圈,才走。
石台上,那串冥器静静躺着。
铜钱挨着铜钱,红绳缠着红绳,纸钱叠得歪歪扭扭,像谁家孩子用压岁钱买的糖纸,攒了好久,舍不得花,最后全塞进了一个破布袋里。
老张悬着。
像一根没系紧的绳。
不落。
不散。
不说话。
陈大川走到墓门边。
手搭在门框上。
没推。
没拉。
只是停了停。
然后,他迈了一步。
脚踩在门槛上。
鞋底碾碎了一粒砂。
咯。
他没回头。
身后,风又吹了过来。
这次,它没绕。
它直接穿过了老张的身体。
穿过了那串冥器。
穿过了石台。
吹向墓外。
像一条路,被打开了。
老张没动。
他悬着。
铜钱,还贴着石台。
一粒灰,从纸钱上飘下来。
落在铜钱上。
没弹。
没滚。
就那么贴着。
像谁,轻轻放了颗糖在灶台上,等你回头,才发现,它早就化了。
陈大川踏出门槛,脚步没停。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有挑粪的老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踩在湿泥里,吱呀作响。
他没回头。
身后,那座老坟静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可他知道。
有人来过。
有人,一直在等。
等他回来。
等他认。
等他,接下那串没人敢拿的冥器。
他摸了摸裤兜。
铜钱还在。
温的。
像从没离开过。
风从山下吹上来,卷起他衣角,也卷起远处一缕纸灰。
那灰,飘得慢,像怕惊了谁。
像那道灰影。
像那串铜钱。
像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