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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人鬼共治 ...


  •   风还在吹,从山口卷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擦过陈大川的耳廓,像谁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动。

      鞋底碾碎的砂砾,余音早散了。裤兜里的手没换姿势,指节松着,没攥紧,也没松开,就那么垂着,像两块被遗忘在口袋里的石头。

      远处山影轮廓线,还是那条线。云没散,但也不压下来,浮着,灰白,像一块没洗透的旧布。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没眨眼。

      没呼吸加重。

      没咽口水。

      可就在他意识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的那一刻——

      颅骨深处,响了一声。

      不是声音。

      是“知道”。

      像你小时候在老屋阁楼翻出一本压箱底的旧账本,翻到某一页,发现上面的字你早认得,只是从没想起来。你盯着它,它也盯着你,你不说话,它也不动,可你知道,它等你,等了十年。

      “人鬼共治”权限,已激活。

      他没低头看手。

      没摸胸口。

      没张嘴。

      可世界,在他眼里,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光透进来。

      是“存在”被重新定义了。

      他不再“看”古墓。

      他“感知”它。

      石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虫,是那种极轻、极缓、像心跳一样一收一放的波动。不是恶意,不是怨气,就是……在。

      岩壁深处,有凝视。不是眼睛,是感觉,像你站在空屋子里,明明没人,却知道有人在你背后,盯着你后颈的汗毛。

      雾气游移,不再是雾。

      是呼吸。

      那些曾被他当成自然现象的、飘在空气里的灰白丝缕,此刻不再是无意义的水汽。它们有节奏,有方向,有温度。它们在等。

      不是等他命令。

      不是等他驱赶。

      是等他“认出来”。

      他没开口。

      没抬手。

      没动一根手指。

      可他知道,它们在。

      他知道,它们认得他。

      不是因为他是守墓人后裔。

      不是因为血脉认证。

      不是因为契约符纹。

      是因为他站在这儿,站了太久。

      久到连风都忘了他是个活人。

      久到那些藏在石头缝里、水底、土层下的东西,慢慢把他当成了地界的一部分。

      像一块石头。

      像一棵树。

      像一道墙。

      他站着,没动。

      可古墓,活了。

      不是闹,不是吼,不是黑雾翻腾,不是鬼影扑面。

      是安静地,缓缓地,像老屋的木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不响,但你听见了。

      他听见了。

      第一声,来自左侧岩壁。

      很轻,像指甲轻轻刮过青苔。

      第二声,来自脚下地砖的缝隙。

      像有人在底下,用指节敲了三下,不急,不慌,就那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三声,来自头顶。

      不是风,不是落石。

      是某种东西,从高处垂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

      凉。

      不刺骨。

      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布,搭在皮肤上。

      他没躲。

      没抬头。

      没伸手去摸。

      只是,呼吸,慢了半拍。

      不是害怕。

      是……习惯了。

      像你每天早上出门,总要回头看一眼门锁,确认它关好了。你不是怕贼,你只是知道,那扇门,是你和家之间的界线。

      现在,他和这座墓,也成了这样。

      他站在边缘。

      墓,就在他身后。

      它们不靠他活着。

      他也不靠它们活着。

      可他们,一起活着。

      他没笑。

      没叹气。

      没低头看掌心的符纹。

      他甚至没去想“人鬼共治”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站着。

      风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山口吹来的。

      是从古墓深处,从石门的缝隙里,从那道他贴过手、摸过纹路的石门里,轻轻飘出来的一缕。

      它绕过他的腰,贴着裤腿,蹭了蹭,像一条刚睡醒的狗,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

      他没动。

      可他知道,那缕风,不是风。

      是它。

      是那个站在石门后,脚底渗灰雾的小女孩。

      她没说话。

      没哭。

      没伸手。

      可她,走了过来。

      不是靠近。

      是……靠近了。

      他没回头。

      也没转身。

      他依旧看着远处那条山影轮廓线。

      可现在,那条线,不再是地平线。

      它,是边界。

      而他,是门。

      风再吹,他听见了。

      不止风。

      还有,山腹深处,那一声极轻、极缓、如久别重逢般的回应。

      他没动。

      裤兜里的手,依旧垂着。

      鞋底,又碾碎了一粒砂。

      咯。

      声音很轻。

      但这一次,不是他踩的。

      是下面,有人,也踩了一脚。

      同步的。

      像两个人,隔着地层,同时抬起脚,又同时落下。

      他没低头。

      没惊讶。

      没说话。

      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

      没笑。

      只是,动了。

      风卷过他的发梢,把一缕碎发吹到额前。

      他没拨开。

      任它贴着皮肤。

      像一条刚苏醒的蛇,懒洋洋地,缠了一圈。

      远处,山影轮廓线,依旧静着。

      云,还是那片云。

      可现在,他站的地方,不再是空地。

      是界碑。

      是门。

      是人,和鬼,一起站着的地方。

      他没动。

      可整座古墓,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呼吸。

      是它,在调整姿势,像一个人,终于躺进了一张等了他二十年的床。

      他站着。

      没动。

      没说话。

      没看手。

      没摸铃铛。

      没回头。

      只是,风再吹过来时,他听见了。

      不止风。

      还有,山腹深处,那一声极轻、极缓、如久别重逢般的回应。

      他站着。

      脚下的砂砾,又碎了一粒。

      咯。

      这一次,是两声。

      一前,一后。

      同步。

      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踩了他一脚。

      他没回头。

      也没躲。

      只是,把插在裤兜里的右手,稍微,往外,挪了半寸。

      指节,碰到了口袋边缘。

      没拿出来。

      只是,停在那里。

      像在等。

      等什么?

      没人知道。

      风还在吹。

      山影不动。

      他也不动。

      可古墓,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门,开了半寸。

      又合上了。

      像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没了声。

      他站着。

      没动。

      没说话。

      没笑。

      没哭。

      只是,右手指节,还贴着口袋边缘。

      像在等,下一脚。

      踩上来。

      天色渐沉,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染透了整片林野。远处村落的炊烟早已散尽,连狗吠也听不见了。只有风,依旧在吹,不急不躁,像守着一个约定,从不违约。

      他依旧没动。

      可古墓的呼吸,却渐渐有了韵律。

      先是左壁,三下轻叩,如老匠人敲门报时。

      再是右壁,一串细响,似竹帘轻摇,风过无痕。

      脚下地砖的缝隙里,有东西缓缓游动,不是蛇,不是鼠,是某种温热的、带着旧木香的气息,像多年未归的亲人,悄悄在你脚边放下一双拖鞋。

      他没有低头看。

      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执念。

      是回应。

      是久别重逢后的,一句“我回来了”。

      风,又绕了他一圈。

      这次,它停在了他左肩。

      不是吹,是停。

      像一只倦了的鸟,落在枝头,闭上眼,不再飞。

      他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这座墓,不是封印。

      不是牢笼。

      不是禁地。

      它是……家。

      那个他小时候,总在梦里走错路,却总能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的地方。

      那个他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别怕,它在等你”的地方。

      那个他二十岁那年,独自来此,跪了三天三夜,只为问一句“你到底是谁”的地方。

      而现在,它不再沉默。

      它在等他,走进去。

      不是以守墓人的身份。

      不是以血脉的名义。

      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

      一个,愿意和它一起站着的人。

      风终于退了。

      像一场漫长的告别,悄然离去。

      可他依旧站着。

      没有进。

      也没有走。

      只是,右手指节,轻轻,抵住了口袋边缘。

      那里,有一枚铜钱。

      不是古物。

      不是法器。

      是他七岁那年,母亲在灶台边,用红绳系好,塞进他衣兜的。

      她说:“别丢了,这是你爹留下的。”

      他一直留着。

      从没用过。

      从没想过它有什么用。

      现在,它贴着他的指节,温温的。

      像一颗,还没跳完的心。

      远处,山影轮廓线,依旧静着。

      云,还是那片云。

      可现在,他站的地方,不再是界碑。

      是门。

      是人与非人,生与非生,过去与未来,轻轻相触的那一点。

      他没动。

      可古墓,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叩击。

      不是呼吸。

      是轻笑。

      极淡,极远。

      像一个孩子,在你身后,偷偷藏好了糖果,等你回头时,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依旧没回头。

      只是,把那枚铜钱,轻轻,按进了口袋深处。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风,再次拂过。

      这一次,它不再绕着他。

      而是,从他身后,穿过他,吹向远方。

      像一条路。

      被打开了。

      他睁开眼。

      山影依旧。

      云,还是那片云。

      可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不是身体。

      是心。

      他站在那里。

      可他的影子,已经,走进了墓里。

      而墓,也走出了石门。

      它们,终于,并肩而立。

      风,还在吹。

      他,没动。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站着。

      他是门。

      是桥。

      是人,与那些不愿离去的,一起,活着的——

      那一道,无声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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