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安魂玉 ...
-
篝火刚燃起来,柴堆里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溅到陈大川鞋尖上,没烫,只留下一点灰印。他没动,左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指节松松拢着,风从山口卷进来,把火苗往东边压了一道斜影。那影子斜斜地爬过他脚边的碎石,又爬上他小腿外侧——裤缝笔直,布料被山风绷出微紧的弧度,像一截沉默的界碑,隔开了火光与暗处。
他站得并不挺拔,却有种不容挪移的沉劲。肩线平直,下颌微收,目光不聚焦,也不涣散,只是平铺出去,越过人群、越过水潭、越过对面山脊上尚未褪尽的青黛色,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云层低垂,山势渐隐,仿佛视线尽头不是地平线,而是一道未掀开的旧卷轴。
考古队的人散在火堆周围,裹着毛毯,有人靠在折叠椅上闭眼喘气,有人小口喝粥,热气腾腾。两个刚被捞上来的队员已经能自己端碗,手还抖,但饭粒没洒出来——不是强撑,是本能压过了虚浮。他们低头吃得很慢,米粒在勺沿悬着,等手腕稳了才送进嘴里。嘴唇发白,可喉结一动一动,吞咽得踏实。
领队蹲在支架残骸旁,用探杆拨了拨半截钢筋,锈迹斑斑,断口参差如犬齿。他指尖蹭过钢筋边缘,留下一道灰黑印子,又抬头看了眼水潭——水面早不翻了,只剩一层薄灰浮在水上,随波轻晃。那灰不是尘,是泥浆沉淀后析出的浮沫,泛着极淡的铁锈色,像伤口结痂前渗出的最后一丝血丝。他没说话,只把探杆插进泥里,再慢慢拔出来,杆身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坠地时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耳膜上。
钱多多就是这时候从西边坡上下来的。
他没喊人,也没绕火堆,直接踩着碎石斜坡往下走,手里端着一只蓝边搪瓷缸,盖子没盖严,热气直往上冒,混着姜味儿。那姜味不冲,是熬透了的暖香,带着微苦底子,钻进鼻腔时先凉后热,像有人在你额角轻轻呵了口气。
他先走到女队员跟前,把缸递过去:“趁热喝,驱寒。”
女队员愣了一下,接过缸,指尖碰到缸壁,烫得缩了下手指,又赶紧捧稳:“谢谢啊……您是?”
“钱多多。”他笑笑,“跑老货市场的,顺路看看这边有没有漏网的旧碑。”
她点点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眉头舒开:“真辣,可身上立马暖了。”话音未落,胃里就涌起一股温热,顺着肋骨往下走,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痒。
钱多多没接话,转身走向领队。领队正把探杆插进泥里,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泥道子,左眉骨上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褐泥,像不小心蹭上的墨痕。钱多多把缸递过去,等他接稳,才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小包,不大,巴掌宽,边角磨得发白,针脚细密却已松脱两处,露出底下浅灰的衬里。他没打开,只搁在领队手边那只空木箱上,说:“刚淘换来的老玉,不值钱,图个心安。你们下过水,寒气重,贴身戴几天,睡得踏实。”
说完,他转身就去帮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搭防雨布,弯腰扯绳子,袖口蹭上泥,也不擦。那泥渍在深蓝布面上洇开一小片,像无意点染的山水。
领队低头看了眼那包,没急着拆,先喝了两口姜茶,喉结上下一动,放下缸,才慢慢掀开蓝布。
五枚青白玉佩,素面,没雕花,每枚背面都阴刻一个“安”字,刀口浅,但工整,像老匠人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他拿起来一枚,拇指摩挲背面,触感温润,不凉手——不是新玉那种滑腻的冷,而是久经体温浸润后的柔韧,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鹅卵石。
旁边年长队员凑过来看,伸手要了一枚,掂了掂:“分量足,不是新料子。”
“旧坑的。”钱多多头也不回,正把防雨布四角用石头压住,“前清民初那会儿,老玉行里管这叫‘守夜玉’,夜里放枕边,不惊梦。”
没人接这话,但火堆边静了几秒。柴火噼啪一声,火星炸开,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女队员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敲了几个字:“老城巷口,玉佩,安字背刻。”指尖悬停片刻,又补了一句:“钱多多,蓝布包,五枚,青白玉。”
领队把玉佩翻过来,对着火光照了照,玉质匀净,不见絮状杂质,只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蜿蜒如游丝,藏在光晕深处。他没多看,塞进冲锋衣内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一截蓝布包角。
钱多多蹲在防雨布底下,拧开保温壶倒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抹嘴时看见陈大川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朝这边看,目光平平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山影轮廓线上。他没过去,也没打招呼,只把空壶塞回包里,拍拍裤子站起来。动作干脆,像卸下一件旧衣。
火堆边,一个年轻队员问:“钱哥,这玉哪儿淘的?靠谱不?”
“老城南门里第三条巷,左手第二家,门口挂铜铃,老板姓赵,左耳缺一块。”钱多多答得快,“他家东西杂,但不上假货,你去说‘钱多多介绍的’,他给你泡茶。”
女队员立刻记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操作仪器留下的印记。
年长队员把玉佩穿进钥匙扣,金属环“咔哒”一声咬合,他晃了晃:“这比平安符实在。”火光跳动,映在他眼镜片上,一闪,又一闪,像有谁在镜片后眨了眨眼。
次日清晨,天刚亮,雾还没散尽,营地已支起小炉子,铝锅里煮着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烟味飘出来。钱多多蹲在炉子边搅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浅疤,不显眼——一道横在腕骨上方,像被什么钝器刮过;一道斜在肘窝内侧,细长,颜色略深,是旧伤;还有一道最淡,在小臂外侧,几乎融进肤色里,只在晨光斜照时才隐约可见。
领队端着搪瓷缸走过来,里面盛着刚打的热水,他没急着喝,把缸搁在炉沿上,开口第一句是:“省博下周开始收民间藏品,修复组缺人,你常跑老货市场,认不认识靠谱的修复师傅?”
钱多多搅粥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说:“认识两个,一个修瓷器,一个专攻竹简,手艺都在老师傅手里传下来的。你要信得过,我下午带你见一面。”
“好。”领队点头,端起缸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不白见,按市场价付咨询费。”
“行。”钱多多把勺子插进锅里,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米粒,“我上午先去趟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红糖、红枣、桂圆,再带两斤核桃。”他笑了笑,“给几位老师补补,昨儿水里泡久了,骨头缝里都渗凉气。”
领队没笑,但嘴角松了松,抬手拍了下钱多多肩膀:“谢了。”
钱多多没躲,由着他拍,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的泥,又抬眼扫了圈营地——女队员正用手机查地图,放大到老城巷口,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拖动,像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年长队员把玉佩系在背包外侧,金属环在晨光里反一下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一晃;两个获救队员坐在帐篷口吃馒头,一人手里捏着半块,另一人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眼神却比昨夜亮了些,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去一角。
陈大川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挪地方,还是站在空地边缘,双手插兜,目光从钱多多身上移开,落在远处山影轮廓线上。风拂过他额前碎发,没乱,只是轻轻贴着皮肤动了一下。他站得久了,鞋底碾碎几粒砂砾,发出极轻的“咯”声,自己听不见,只有风知道。
钱多多整理完工具包,蹲在防雨布下,把几卷胶带、几副手套、几包创可贴码整齐,又拿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铅笔头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他写了个名字,又划掉,重新写,字迹潦草但清楚——不是为记人,是为记事:某年某月某日,某处塌方,某段碑文拓片残缺三字,某块砖铭有异体字。他写得快,删得也快,像在清理记忆的边角料。
陈大川没看本子,也没看钱多多写字的手。
他只是站着。
火堆余烬还冒着青烟,一缕,细而直,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那烟散得无声无息,像一段没出口的话,飘到半途就化了。
钱多多合上本子,塞进包里,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检查了下鞋带——左脚松了,他弯腰系紧,手指粗短,动作利落。指节上有老茧,虎口处泛黄,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颜色。
陈大川依旧没动。
他看着山影,山影不动,他也就不动。
钱多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兜,转身朝营地东侧走,那里停着辆二手皮卡,车斗里堆着几捆防雨布和两箱矿泉水。他拉开驾驶室门,坐进去,没发动,只是靠着椅背,仰头看了眼天。
天是灰白的,云层厚,但没压下来,只是浮着。远处山脊线被雾气虚化,轮廓柔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墨色正缓缓洇开。
陈大川仍站在原地。
风又来了,这次带着露水的凉意,从他耳侧擦过去,没停。
他眨了下眼。
远处,水潭边,一根断裂的探方支架半浸在水里,随着余波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水纹扩散,撞上岸边青苔,又折返,来回之间,水面浮灰微微起伏,像一声悠长而无人应答的呼吸。
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铝锅里粥水咕嘟轻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