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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救人 ...


  •   矿灯的光晕最后一次晃动时,陈大川还站在墓口斜坡上,脚底碎石滚了一层。他没动,像根钉进土里的桩子,心口贴着铃铛,掌心那道红线已经沉下去,但皮肉底下还有点温,像是刚跑完十公里,血还在烧。

      就在这时候,山体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是往里抽的一颤,像有人在地心拉了下开关。脚下整片岩层“嗡”了一声,短促、闷实,连矿灯的光都跟着震出一圈波纹。陈大川眉头一拧,手指本能地攥紧了铃铛——这动静不对,不是封印裂开那种内爆,是外传。

      他转身就走。

      没回头,也没喊人。老张还在墓室里撑着,但他知道,这股力道已经越界了。他穿过灌木带时树枝刮破了袖口,鞋底踩断两根枯枝,三十步后冲出林子,眼前豁然一片洼地,正中央是个浅水潭,平日死水一潭,连个涟漪都少见。

      现在水在翻。

      咕嘟咕嘟冒泡,不是鱼咬钩那种零星点点,是整片湖底像被煮开了,灰浊的水柱从底下顶上来,水面泛着油膜似的光。岸边几块碎石滚进水里,扑通扑通响。几只水鸟“嘎”地一声炸翅飞走,翅膀拍得空气乱颤。

      陈大川几步冲到潭边,矿灯扫过去,光柱切开浑水,照见水下有影子晃动——不止一个,是两个人,卡在水底钢筋架里,腿被铁网缠住,身体随水流打转,已经不动了。

      岸上围着五六个人,穿冲锋衣,戴遮阳帽,一看就是考古队的行头。有人举着手电乱晃,有人蹲着喊“快救人”,但没人下水。水太浑,流速又急,谁也不敢贸然跳。

      陈大川没废话,背包甩地上,拉开侧袋摸出强光矿灯,蹲身把灯架在石头上,调到最高档,光柱笔直扎进水里,正好照在两人被困的位置。他抬头扫了一圈:“谁负责?”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踉跄两步上前:“我是领队!我们两个队员掉下去了,支架塌了,他们被卷进去了!”

      “别喊了。”陈大川打断他,“指清楚位置,我有人能下。”

      话音刚落,西边芦苇丛哗啦一响。

      阿三从水边冒出来,裤管卷到膝盖,赤着脚,手里还拎着半截锈刀。他没说话,只看了陈大川一眼,点点头,就把刀插进腰带,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

      “水凉。”他说。

      “嗯。”陈大川应了句,“活着就行。”

      阿三直接扎进水里,动作干脆,像条鱼滑进浑汤。水面只剩个漩涡,几秒后彻底平静。

      岸上一群人屏住呼吸,手电全照向矿灯标记的区域。一分钟过去,没人浮上来。两分钟,还是没动静。有个年轻女队员小声抽气,手指掐进了掌心。

      第三分二十秒,水面“哗啦”破开。

      阿三冒头,头发贴脸,脸色发青,右肩扛着一个人,左手单臂划水,硬是把人拖到了浅水区。他膝盖一弯,跪进泥里,把背上那人平放在岸边,自己撑着地面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有点发紫。

      “快!急救!”考古领队扑上去,和其他人一起把人翻过来,开始拍背控水。

      陈大川蹲下检查脉搏,颈侧有跳动,虽然弱,但没断。他抬头:“还有一个。”

      阿三没答话,抹了把脸上的水,站起身,原地蹦了两下热身,深吸一口气,又一头扎进水里。

      这次更久。

      水底浑浊,钢筋交错,阿三靠手感摸过去。他早年在水库打捞沉船,闭眼都能数清水下几根梁。这次不一样,水流带着震荡劲儿,推得人站不稳,铁网又被震松了一截,差点砸在他头上。

      他躲开,摸到第二个人的脚踝,确认没断气,便用锈刀撬开缠腿的钢丝,一把拽出,反手托住腋下,蹬腿上浮。

      五分十七秒,再次破水。

      他几乎是拖着人爬上岸的,双腿发软,膝盖一歪,整个人摔在泥地上,但手没松,硬是把人往前送了半米才放开。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口黑水,抬手抹嘴,指尖沾了点血丝。

      “人交给你了。”他对着陈大川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陈大川已经解开背包,抽出一条银色应急毯,三步上前披在阿三肩上。阿三没推拒,裹紧了,缩着肩膀坐到一块干石头上,低头搓手,手指冻得发红。

      考古队那边忙成一团。两个人都咳出了水,脉搏稳了,慢慢有了意识。领队脱下自己的厚外套,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披在阿三身上,然后双手抓住阿三那只沾满泥巴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今天这事……不敢想!”

      阿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空,缓了几秒才点头:“没事。”

      旁边那个年轻女队员端着保温杯过来,手有点抖:“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

      阿三接过,拧开盖子,热气扑脸。他吹了两下,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抬眼看向陈大川,还是那句话:“水凉。”

      陈大川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掌心那道红线已经不烫了,但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他看着阿三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句:“嗯,上来就暖了。”

      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短促、实在,像是绷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接着又有两三人跟着笑了,笑声不大,但真。有人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有人去拿干净毛巾,还有人跑去帐篷取备用衣物。

      陈大川没笑,也没动。他目光扫过水面,浑水还在缓缓沉淀,矿灯的光柱依旧立在那儿,像根定海神针。他知道这动静不是自然现象,是里面那东西往外透的气。可现在没人关心原因,也没人追问来龙去脉。人救上来了,活着,就够了。

      阿三坐在折叠椅上,用旧毛巾搓着头发,动作慢,但手稳。他脚边放着一双沾泥的胶鞋,鞋底还卡着水草。应急毯裹在身上,领队的外套搭在椅背,保温杯搁在脚边,热气快散尽了。

      考古队的人围在东侧砂地上,两人已能坐起,裹着毛毯,正小口喝水。其他人忙着清点设备,讨论是否继续作业。帐篷帘门掀开一角,里面有灯光,炉子烧着,水壶冒着白烟。

      陈大川站在空地中央,面向帐篷方向,左手仍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泥土味。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还没走。

      阿三擦完头发,抬头看他一眼。

      陈大川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谁都没开口。

      远处,水潭边缘,一根断裂的探方支架半浸在水里,随着余波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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