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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不会   步清川 ...

  •   步清川起身时动作有些发僵,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床头柜前。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深棕色封面的相册,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指尖触到相册封面的瞬间,才慢慢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他五六岁时的样子,穿着小小的背带裤,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手里捧着块啃得只剩皮的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糊了满脖子。
      照片里的外婆正拿着手帕给他擦脸,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他一页页地翻着。
      有他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向外公怀里的样子,外公弯腰接住他,笑得露出牙床;
      有六七岁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外婆端着牛奶站在旁边,眼神里满是疼惜;
      还有他第一次参加奥数比赛拿奖时,举着奖杯跟外公外婆合影,外婆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比他还紧张……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外公外婆的身影,或站或坐,眼神始终追着镜头里的他,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
      外婆穿着红色的棉袄,拉着他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步清川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外婆的脸,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绷不住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相册的纸页上,洇出淡淡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页页地反复翻看。
      那些鲜活的画面和眼前的空白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温暖的时光,重新拉回身边。
      步清川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的全家福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外婆的笑脸。他抽过旁边的纸巾,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他把脸埋进相册里,肩膀抖得厉害。
      酸梅汤的清爽酸甜还在记忆里,怎么转身就成了再也见不到的人?
      纸巾擦了又湿,湿了又换,那些鲜活的画面越清晰,心口就越像被堵住,喘不过气来。
      笔尖在作业本上划过最后一道横线,卿乐知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抬眼看向桌角的时钟,指针已经稳稳指向十一点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起身走到偏房门口,推开一条缝透气。
      晚风带着草木的凉湿吹进来,刚要抬眼,就听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保姆压低的议论声。
      “我听管家说,步先生的前岳母那边,没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带上惊讶,下意识东张西望,抬手捂着嘴:“嘘——先别在这儿说,进屋里慢慢讲,仔细被听见。”
      卿乐知的脚步顿住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步先生的前岳母……那不就是步清川的外婆?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难怪步清川一天都没回消息,难怪早上走得那么急——原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个总爱给步清川塞零食、打电话时总念叨“清川又瘦了”的外婆,就这么突然没了?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最中间那间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楼下的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步清川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白天那个总是带着点傲气的人,此刻会不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掉眼泪?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看着那盏亮着的灯,心里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他想去敲那扇门,想坐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待一会儿也好。
      他太清楚那种难过时的孤单了,像被全世界隔在外面,连呼吸都觉得沉。
      步清川现在一定需要人陪的,一定是的。
      卿乐知捏了捏衣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挪了两步,又有些犹豫地停住。
      他会不会不想被打扰?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啰嗦?
      可那盏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固执地燃着。
      卿乐知咬了咬下唇,不管怎样,他想去看看他。
      夜很深了,虫鸣渐渐稀疏,只有那盏灯还亮着,像在等一个可以放心展露脆弱的时刻。
      敲门声轻得像羽毛落地时,步清川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进。”
      门被轻轻推开,卿乐知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上次逛街时步清川非要给他买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露出细细的银链——也是他硬塞给的。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得像层光晕。
      卿乐知没多问,径直走到床边,在地毯上坐下,仰头看他,“你今天一天都没回消息,也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步清川泛红的眼尾上,那里还带着未褪的红痕,心里那点猜测瞬间被证实,语气不由得放软了:“我看你眼睛……”
      步清川动了动,依旧躺着没起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外婆去世了,太突然了,过年初几去看她的时候,还好好的,一点征兆都没有,今天就……”
      话没说完,卿乐知已经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胳膊轻轻绕过他的脖子,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靠会儿吧,我的肩膀借你。”
      步清川没反抗,顺从地把头埋进他颈窝,鼻尖蹭到柔软的针织衫,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忽然就松了。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说小时候外婆总在他口袋里塞水果糖,说外公会背着他去村口买糖葫芦,说有次他发烧……那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往事,混着压抑的哽咽,一点点淌出来。
      卿乐知听得认真,眼皮渐渐发沉,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犯困,时不时应一声“嗯”“我知道”,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说着说着,步清川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卿乐知的衣襟。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人抱得很紧,像抓住了浮在水里的唯一一块木板。
      卿乐知感觉到颈窝的湿意,心里一揪。
      他抬手拍了拍步清川的背,动作轻轻的,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温得像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抱着他,任由他把积攒了一天的难过都倾泻在自己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银线,房间里很静,只有步清川压抑的哭声,和卿乐知轻得像叹息的安抚声。
      泪水还挂在眼角,步清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攥着卿乐知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浮木:“你……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卿乐知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抬手抹掉步清川脸颊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不走,我在。”话音刚落,就被步清川死死抱住。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彼此的骨血里,带着后怕,带着孤注一掷的依赖。
      步清川把脸埋在卿乐知的颈窝,呼吸急促又滚烫,胸口起伏着,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卿乐知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颤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倔强。
      过了好一会儿,步清川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抱着卿乐知的手臂也松了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就那么靠着他,眼皮越来越沉。
      卿乐知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睡吧,”他轻声说,“醒了就都好了。”
      步清川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狗,嘴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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