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小时候 小学一 ...
-
小学一年级的教室总弥漫着粉笔灰和橡皮擦的味道,那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课桌上,班主任领着个小男孩站在讲台前。
门口走进个小男孩,个子不算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肩上的书包带子歪歪扭扭的。他站在讲台旁,一点也不怯生,反而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对着全班同学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亮亮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脆生生的:“大家好呀!我叫言辞,说话的言,词语的辞。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刚落,他还俏皮地眨了眨眼,前排的几个女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班主任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言辞同学很开朗呢,大家欢迎他!”。
“言辞,你就先坐在步清川旁边那个空位吧。”班主任指了指步清川旁边的座位。
步清川的指尖停在课本上印着的拼音字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新同学清亮的自我介绍,仿佛都隔着层厚厚的玻璃,与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专注地用铅笔在“b”和“p”的下方画着小横线,试图分清这两个总让他混淆的声母。
“言辞,你先坐到步清川旁边那个空位置吧。”班主任的声音落下来时,步清川才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从课本上移开,落在正背着书包朝这边走的新同学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沾着点泥土的运动鞋,还有额前那缕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发。
言辞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走到座位旁时,又露出了刚才那个笑眯眯的表情,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橡皮擦,“同桌你好呀,我叫言辞。”
步清川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又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
“步清川。”
言辞像是揣了个永动机在身上,屁股刚沾到椅子没三分钟,就开始左摇右晃。
铅笔在指间转得飞快,时不时“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又不小心撞到桌腿,自己“嘶”了一声,转头就冲步清川咧开嘴笑,“同桌,你看我这脑袋,是不是比皮球还硬?”
步清川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没吭声。
可这丝毫拦不住言辞的话匣子,他扒着桌沿,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步清川的课本,“你在写‘天’字啊?我会写!你看,横、横、撇、捺,像不像个大架子?”说着就伸手要去够步清川的铅笔,“我帮你写一个呗,保证比你写的好看。”
没等步清川反应,他又被窗外的麻雀吸引,手指着玻璃“哎哎”地叫:“你看那鸟!羽毛是灰的!昨天我在院子里还看见红的呢,可好看了……”
一节课下来,步清川的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直到下课铃响,言辞还在絮絮叨叨说早上吃了两个肉包,步清川终于忍不住,把课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老师说,上课要安静。”
言辞愣了愣,随即挠挠头,笑得更欢了 “哦!对哦!那下课说!同桌,我跟你说,我家有只猫……”
放学时,步清川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同桌!等等我!”
他回头,看见言辞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你也住这儿啊?”言辞喘着气,指着不远处的别墅区,“我家就在那栋白的里!”
步清川愣了愣——那栋楼离他家不过隔了两个花圃。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言辞又拍了下手:“太巧了!对了,我妈说晚上要带我去拜访邻居,好像就是你家哎!”
步清川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早上出门时,继母确实提过晚上会有人带孩子来做客,他当时没太在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言辞。
“走吧走吧,一起回去!”言辞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我妈买了草莓,超甜的,等下分你吃!对了,你家有游戏机吗?我带了新卡带……”
步清川被他拽着往前走,听着耳边又开始不停歇的絮叨,往后的日子恐怕很难再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了。
晚饭的最后一口汤刚咽下,步先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步清川身上。
“他父亲在机关单位任职,”步先生语气里带着引导,“你们年纪相仿,又在一个班,以后多跟他来往。平时在学校互相照应着,有时间也可以约着一起玩。”
“知道了。”
后来,言辞成了步清川家的常客。
周末的步清川总是格外忙碌。一大早吃完早饭,他就得背着书包去上补习班,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在课堂上轮番轰炸,直到中午才能匆匆赶回家里。
短暂休息后,钢琴课的时间又到了。
他坐在琴凳上,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从生疏的音阶到复杂的乐句,一遍遍地练习。客厅里时而传来他略显生涩的琴声,时而夹杂着钢琴老师温和的指导。
这时候,言辞要是来串门,就会自觉地放轻脚步,不再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
他还是会坐在沙发上看漫画,但翻书的动作轻了许多,偶尔抬头望向琴凳上的身影,眼神里多了点安静的等待——等那首曲子结束,等步清川转过头,他再把漫画里的趣事一股脑讲出来。
步清川一开始确实不太习惯言辞没完没了的絮叨——骑车时说路边的野花颜色,上课时讲课本里的插画,就连喝水的间隙都能聊两句风的方向。
但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渐渐听进去了。
比如言辞说"今天的云像棉花糖"时,他会抬头多看两眼;说"这家便利店的饭团加热30秒最好吃"时,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有次言辞讲得太投入,没注意脚下差点绊倒,步清川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嘴里还接了句"你刚说的那家便利店,明天顺路去看看?"
言辞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发亮。那一刻,步清川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了这阵"话唠"的背景音,甚至觉得要是哪天言辞不说话了,周围反而会空荡荡的。
“我明明很高冷,为什么还要跟我做朋友。”步清川问这话时,两人正坐在天台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冰棒,看夕阳把云朵染成橘红色。
言辞吸了吸鼻子,忽然笑出声:“因为我善良啊,觉得你一天到晚都不怎么说话,基本上都是一个人,你肯定很孤独的吧,所以善良的我就来跟你当朋友啊。”
“其实我那时候觉得你烦。”步清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晚风,“但有次我发烧在家,你背着书包跑来看我,手里攥着本笔记,说‘老师讲的重点我都标了,看不懂的等你好了我教你’……那时候我就想,有个话唠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言辞的眼睛亮了,凑过去追问:“真的?那我现在天天跟你讲便利店的饭团加热几秒最好吃,你不觉得烦了?”
步清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嗯,不烦了。”
夜色漫进步家别墅的窗棂,客厅的灯光柔和地打在地板上。
步清川坐在沙发上,膝盖的不适感让他蹙着眉,目光落在旁边收拾医药箱的卿乐知身上。
“今晚……你留下来陪我睡吧。”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怕唐突了对方。
卿乐知抬头看步清川。
步清川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纱布,“膝盖有点疼,睡不着的时候……想有人说说话。”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真的疼得需要陪伴,还是心里那点莫名的依赖在作祟。白天在医务室的混乱里,被卿乐知护着、担心着的感觉,像温水漫过心尖,让人想抓得再紧一点。
卿乐知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好。”
他把医药箱放好,转身去打了盆温水,又拿来干净的毛巾:“睡前再擦一下膝盖周围吧,能舒服点。”
卿乐知端着温水过来时,步清川已经挪到了床边,正试着把腿抬上去。他连忙放下水盆,伸手托住对方的膝盖后侧,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慢点,别使劲。”
步清川顺势靠在床头,看着他拧干毛巾,又细心地在掌心焐了焐才递过来,“温度刚好,试试?”
温热的毛巾擦过膝盖周围的皮肤,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把白天残留的药味和紧绷感都揉散了些。
步清川垂眸看着卿乐知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动作认真得不像话。
“其实不用这么仔细的。”他低声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卿乐知抬眼笑了笑,眼里盛着暖光,“擦仔细点才能睡得安稳。”他拧了把毛巾,又换了个角度,“别动,这边还没擦到。”
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混着身边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让膝盖的隐痛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步清川觉得,今晚提出让他留下,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卿乐知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过步清川膝盖边的皮肤,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忽然,头顶落下一片温热的触感。
他动作一顿,抬头时——对方的手还停在他发间,指尖带着刚碰过纱布的微凉,却意外地轻柔。
步清川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耳尖悄悄泛起红,“没、没什么……就是看你头发有点乱。”
卿乐知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像羽毛似的,轻轻扫过心尖,留下一阵微麻的痒。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擦着毛巾,声音却比刚才更低了些:“哦。”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毛巾擦过膝盖的微凉触感还没散去,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步清川侧过身,膝盖还带着点隐约的酸胀。
步清川侧躺着,目光落在卿乐知脸上,膝盖的隐痛让他没法完全放松,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你觉得……言辞是故意的吗?”
卿乐知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没在现场。”他目光落在步清川微蹙的眉头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步清川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喉结动了动,“我没事。”可微微发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并未释怀的情绪。
卿乐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如果你心里实在犯嘀咕,其实可以去问的。憋着反而像根刺,问清楚了,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能落个踏实。”
步清川叹了口气,“算了,问了又能怎样。”
“别口是心非了。”
卿乐知轻轻搂着步清川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声音软得像化在舌尖的糖:“其实……你心里还是有一丝丝期望,他不是故意的吧?”
步清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卿乐知那边靠了靠,鼻尖蹭到对方颈窝,带着点依赖的意味。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小学一起打篮球的时候,他总把最后一瓶水留给我。”
卿乐知没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他靠得更稳些。有些话不用说透,那份藏在心底的、对过去情谊的留恋,早已胜过了此刻的怨怼。
窗外的月光爬进被子里,温柔地裹住两人交叠的影子。或许答案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有人懂他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