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川共潮生》怡霖晚娇

108、赶走 放学的

　　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去，卿乐知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却始终和身后的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步清川跟了一路，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像株倔强的芦苇，明明心里还憋着气，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直到走到操场旁的香樟树下，周围再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步清川才快步追上去，轻轻拉住了卿乐知的手腕。
　　“事情都解决了，你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卿乐知侧过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嗯”了一声，尾音轻飘飘的，明显带着敷衍。
　　步清川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声音也软了下来：“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觉得处理这件事是浪费时间，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抬眼时，眼眶竟真的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你对我那么用心，我却……是我对不起你。”
　　他故意睁大眼睛，逼出一点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卿乐知，声音发颤：“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吗？”
　　那眼神太像被抛弃的大型犬，湿漉漉的，带着恳求和不安。
　　卿乐知被他看得心里一软，终于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远处篮球场的轮廓。
　　步清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低下头，声音涩涩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卿乐知忽然开口，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我又没说要分手。”
　　步清川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失落瞬间被惊喜取代。
　　他一把抱住卿乐知，下巴抵在他颈窝，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那太好了！那你是原谅我了是不是？”
　　卿乐知被他勒得有点喘，别过脸不想理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步清川却不放过他，微微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晚风拂过心尖：“我爱你。”
　　卿乐知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步清川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忽然凑近，对着他可爱地眨了眨眼睛。
　　寒假的雪落得很轻，覆盖了步家别墅的庭院，连廊下的灯笼都裹着层白绒，透着朦胧的暖光。卿乐知坐在房间里温书，窗玻璃上凝着冰花，映得他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步清川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钥匙串，铜制的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递到卿乐知面前，“这个你拿着。”
　　“这是？”卿乐知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抬头看他。
　　“我妈妈名下一套公寓的钥匙，”步清川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外公那里还有一笔钱，地址你知道的，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他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雪片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爸真的要赶你出去，你就先去那里住，钱也先拿去用。”
　　卿乐知捏着钥匙的手紧了紧，钥匙的齿痕硌在掌心，有点疼。
　　他把钥匙递回去，摇了摇头：“我不能用你的钱，奶奶自己有存款，没关系的。”
　　步清川却没接，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将钥匙重新塞进他掌心：“听话，卿奶奶的存款，是留着给你交大学学费，万一生病了应急的，怎么能随便动？”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一点点熨帖着卿乐知掌心的冰凉，“这钱本来就是我的，给你用，天经地义。”
　　卿乐知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说不出口。钥匙被他攥在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管家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少爷，卿乐知，先生请二位去主厅一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步清川和卿乐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步清川先站起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平稳如常：“走吧。”
　　主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将家具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步先生坐在沙发主位上，指尖夹着支烟，烟雾在火光中缓缓升腾，看不清表情。
　　主厅里的空气像结了冰，壁炉里的火焰明明灭灭，却暖不透那层沉沉的寒意。
　　步夫人端坐在沙发一侧，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搭在肩头，指尖捻着串珍珠手链，目光落在膝头的丝绒手包上，看似平静，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两个少年。
　　步先生将烟蒂按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轻响，打破了沉默。
　　他抬眼看向步清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谈恋爱了？”
　　“没有啊爸爸，”步清川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您从哪听来的谣言？”
　　步先生翘起二郎腿，皮鞋跟在地毯上轻轻敲了敲，“是谣言吗？”
　　“清川，跟你爸爸老实说吧，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
　　卿乐知站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袖口，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步清川忽然低笑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爸，您该不会还在信学校那谣言吧？言承序早就承认了，照片是他P的，还发了道歉声明呢。”
　　步先生没接他的话，目光骤然转向卿乐知，锐利得像把刀，“你到底有没有跟我儿子谈恋爱？”
　　卿乐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摇了摇：“没有。”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角落的管家上前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照片，双手递到步先生面前。
　　照片上的场景清晰得刺眼——有两人在医院走廊里相拥的侧影，有步清川在院子里偷亲卿乐知脸颊的瞬间，还有深夜在路灯下牵手的画面，每一张都透着旁人插不进的亲昵。
　　步清川却反应极快，没等步先生开口，就抢先笑了起来，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爸，您至于吗？还让管家去查这个？”
　　他瞥了眼那些照片，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我跟他啊，就只是玩玩而已，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就逗逗他，您也知道，他奶奶在咱们家做事，拿捏他，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话像根冰锥，刺得卿乐知心口一缩。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步清川，却见对方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心虚。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炉壁上，瞬间熄灭。
　　步先生捏着照片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来回扫过，带着审视和探究。
　　步先生捏着照片的手指在光滑的相纸上划过，目光像淬了冰，直直看向步清川，“撒谎也要编个像样的理由。”
　　他扬了扬手里的照片，“这上面的卿乐知，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哪点像被逼的？”
　　步清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被冻住的湖面。
　　“你外婆去世那段时间，”步先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几乎天天往你房间跑，整夜整夜地陪着你。要是不情愿，能做到这份上？”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掀开，步清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辩解，步先生已经冷冷打断：“那些谎话不必再说了。”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卿乐知，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漫出来：“卿乐知，当初看你可怜，把你接过来，给你转学进重点高中，自问没亏待过你们。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卿乐知的肩膀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对着步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步先生。”
　　“是我强迫他的！”步清川皱紧眉头，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卿乐知身前，“跟他没关系！”
　　步先生却像没听见，视线掠过他，落在卿乐知身上，话是对着管家说的，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两人耳里：“让卿奶奶收拾一下东西吧，家里的活计，怕是不用她再操心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里容不下他们了。
　　卿乐知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步清川还想说什么，却被步先生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卿乐知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步清川正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步清川无声地朝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等我”。
　　偏房里，卿奶奶已经从管家口中知道了消息，正坐在床沿抹眼泪。
　　见卿乐知进来，她赶紧擦了擦脸，强笑道：“没事，奶奶还有点积蓄，咱们找个小房子住，一样能过日子。”
　　卿乐知没说话，蹲下身开始收拾书桌上的课本。
　　每拿起一本，指尖都在颤抖——那本化学笔记上，还有步清川用红笔标注的重点；那本错题集里，夹着两人一起整理的公式卡片。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在为这场仓促的离别，唱着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