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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二 · 暗影·党争】 章八 蔡京的灰衣 ...

  •   一、雪夜传铃
      无舌铜铃被程颐带回洛社的当夜,汴京忽起北风。雪虽歇,风却卷得屋瓦皆鸣,似万鬼齐拍窗。程颐将铜铃置于一只汝窑天青小盏内,以白梅瓣覆之,再倾入雪水三分,欲观其沉水纹理。
      岂料水方没铃,梅瓣便骤然转黑,雪水亦自下而上泛起一圈圈墨色涟漪,如砚台被无形之手研磨。盏底更渗出极淡的煤油气味,清而冷,与火场焦臭迥异,却同样令人作呕。
      程颐以银针挑之,针尖甫触水面,便“嗤”地冒出一缕蓝焰,焰高寸许,久久不灭,竟将银针炙得微红。
      “火从铃出,非灯非烛。”程颐低声记下,命弟子:“以绛纱罩之,勿令风灭。”
      弟子才覆纱,蓝焰忽地一跳,竟于纱上照出一只鹏鸟之影,无舌,喙张,似欲啸无声。影翅斜掠,正投在程颐袖口,与他银线暗绣的八卦重叠,竟成“离火噬坤”之象。 程颐眉心一跳,喝道:“取醋!”
      醋未至,铃忽自鸣——声音却非金铁,而是闷在棉絮里的“噗噗”响,像有人在厚被中挣扎呼救。与此同时,开封府后衙的证物房里,那件被李忠封存、作为“蔡京罪证”的灰衣,亦在同一刻生出异象。
      二、证物房自燃
      灰衣悬于木架,本已阴干。子正一过,衣襟无火而焦,先冒白烟,再吐蓝焰,火势自上而下,直扑“蔡”字。
      更奇者,火焰只烧线脚,不燎布面;顷刻,“蔡”字绣纹被完整剥离,像一条黑灰小蛇,蜷曲落地。
      火继而又将衣角翻开,露出底层面料——竟是一层极薄的缣纱,纱上以乌金丝绣出一只鹏鸟,鸟喙被利剪剪去,缺口整齐,正是“无舌”。
      李忠闻讯赶到,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幕:无舌鹏鸟在火里翻飞,似欲破衫而出;蓝焰却倏地收束,尽数钻进鸟喙缺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衣料完好,只余一个焦黑鸟影,像被墨拓印于布。
      李忠以手触之,指尖立刻染上一层煤油味,与程颐室中气味,分毫不差。
      “铃动,衣应……”李忠喃喃,“这两件东西,竟遥相呼应?”
      他当即携残衣赶赴洛社,雪深没踝,一路却见沿街卖饼的赵婆、挑炭的瘸子、甚至巡铺兵卒,皆仰头望北,嘴里念着同一句话:“鸟无舌,火有耳。” ——仿佛有人在暗处撒播谶语。
      三、蔡京的密室
      蔡京当夜未眠。他居于内城东北角“棣华坊”,宅后有一间独院,号“煤火斋”,专供他私研火药、香药与墨戏。密室以青砖夹铅,四壁嵌满乌木抽屉,内分“雷”“雪”“影”“江”四部,各储不同方剂。
      “雷”部最上一层,原应摆满“雷州硝”;此刻却空了一格,只余乌木底板上一点淡蓝磷光。
      蔡京以银匙刮磷,置于鼻端轻嗅,眉心骤蹙——“铃油?”
      他猛地转身,从“影”部抽出一只紫檀小匣,匣内本盛两枚铜铃,一阳一阴,阳铃有舌,阴铃无舌,皆出自雷州牢城“鹏翼营”军匠。
      此时匣内,只剩阳铃;阴铃位上,放了一截被剪断的乌金丝,正是缣纱鸟喙的连脉。
      蔡京目中第一次露出骇意:“阴铃被取,衣图暴露……有人在栽我!”
      他急步至北墙,推开一架《千字文》屏风,露出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的狭道,直通后巷。
      巷口停了一辆黑漆小车,车帘以乌纱为里,外绣白梅。蔡京掀帘,车内已坐一人——儒衫灰袍,面容清癯,左袖空荡,以带束于胸前,竟是失踪多日的邢恕! 邢恕右手执一柄小剪,剪尖尚沾缣纱碎屑;面前矮几,摆着无舌铜铃——正是程颐室中那一枚。
      “正叔先生托我向你问好。”邢恕开口,声音却沙哑如裂帛,“他让我还你一句话:‘离火噬坤,鸟无舌,亦能噬人。’” 蔡京瞳孔骤缩,猛地探手夺铃,邢恕却将剪尖一挑,铃舌缺口正对蔡京眉心。
      “别动。”邢恕轻笑,“铃内已灌‘雪硝’,一遇热血即炸,三寸之内,可碎颅骨。”
      蔡京僵住。
      邢恕以剪尖拨铃,铃在几上旋转,发出“咯咯”哑响,像老人干咳。
      “你借我雷州火药,欲焚温公遗表,嫁祸苏轼;又暗剪阴铃,留无舌鹏影,以备后路。”
      “可惜——”剪尖忽地一沉,铃停,“程颐已看穿。”
      “他让我给你两条路:“一,明日早朝,自供‘欲构苏轼’,把洛党摘净;二,以血偿铃,让阴铃得舌,从此闭口。”
      蔡京面色青白,额上汗珠滚落,砸在铃面,发出“嗤”地微响。
      良久,他哑声问:“邢兄择哪条路?” 邢恕不答,只抬左手,以剪尖在自己右腕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滴落□□。“我选第三条。”
      他手腕一翻,血铃抛起,乌纱车帘被风掀起,雪光透入,铃在半空划出一道猩红弧线—— “噗!”
      铃落,却未炸,只发出一声湿重的闷响,似被棉絮包住。
      蔡京定睛看去,邢恕以左袖接住铜铃,血沿袖管暗纹奔走,竟被空袖吸尽;铃体却由青转赤,像一枚被炼红的鹤卵。
      “雷州火药,遇血不炸,遇醋即燃。”邢恕抬眼,眸中血丝纵横,“你室中醋雾已升,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推帘下车,踉跄走入风雪,空袖在夜里飘成一面黑旗。
      蔡京呆立车内,忽闻远处“轰”一声低响—— 煤火斋方向,腾起一道蓝白光柱,直冲霄汉,照得半座汴京亮如白昼。
      光柱顶端,隐约现出一只无舌鹏鸟,振翅欲飞,却被火舌倒卷,顷刻撕碎。
      爆炸声卷着雪浪扑来,小车被震得移位三尺,车帘焦黑翻卷。
      蔡京跌倒,耳中嗡鸣,却分明听见程颐的声音,隔着风雪,隔着铜铃,隔着人心:“鸟无舌,火有耳——蔡京,你听见了吗?”
      四、雪埋车辙
      李忠率兵赶至棣华坊时,煤火斋已夷为平地。
      雪浪覆下,将所有残骸、所有线素、所有未曾出口的供词,一并埋成白冢。
      蔡京从车底爬出,满面尘灰,双手却死死捂着一只铜铃—— 铃已得舌,舌是一段被烧卷的乌金丝,像焦黑鸟喙,又像人舌。他张口欲言,却只吐出一股蓝烟,烟里带着醋与煤油的腥甜。
      李忠逼近:“蔡起居,随我走一趟。” 蔡京抬头,雪落在舌尖,瞬间化水,水却沿唇角流下,像墨一样黑。
      他咧嘴笑,黑水渗牙,森然如漆夜獠兽:“李捕头——” “鸟有舌了,火也听见了。”
      “接下来,该让‘江’开口。”
      ——章八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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