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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二 · 暗影·党争】章七 王朝云的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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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室设在司马光旧邸的偏院,原是温公读书处,四壁以白帷围起,地下铺细沙,沙上再覆白毡,踩之无声。梁顶悬一盏铜钵灯,灯焰被罩在琉璃罩里,光色如月,却被布帷反复折收,照得室内浮起一层雾白。
程颐立于尸旁,热醋已沸,酸雾氤氲。醋面浮十瓣白梅,梅心一点殷红,被热气蒸得渐渐晕开,像十粒血珠在琉璃盏里旋转。
“苏学士,请。”他抬手示意苏轼靠近。
苏轼的右手被置于醋盏上方,掌纹离位那枚黑痂已在发烫。程颐以银匕轻刮,黑屑落入醋中,竟发出“嗤——”一声细响,如焦木遇泉。随即,水面浮起一缕蓝烟,烟势极细,却直而不散,像一根被无形之手牵引的线,缓缓飘向尸身胸口。
蓝烟一触及焦骨,原本乌黑的胸骨忽然发出“剥啄”微响,仿佛有东西在壳内轻叩。王朝云便在此时被唤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绢窄袖,鬓边仍沾着门外雪粒,一进净室,雪粒被酸雾蒸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像泪却不是泪。程颐让她立于尸体足侧,背对琉璃灯,影子被拉长到白帷上,影心恰与尸体重叠。
“王夫人,请诵《赤壁怀古》。”程颐声音温雅,却不容拒绝。朝云指尖发颤,抬眼望向苏轼。苏轼点头,目光沉静,像一泓被月光压住的湖。她深吸一口气,檀口微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只第一句出口,室内便起异变——焦尸胸口那道蓝烟忽地炸开,化作数十缕细丝,顺着醋雾盘旋上升,至半空凝成一张模糊的脸:眉如远黛,唇似朱砂,与朝云竟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烟焚火燎的凄厉。脸孔口唇开合,竟跟着朝云同声诵词,声音却像隔着一层火墙,带着“哔啵”爆音:“……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每吐一字,白帷上便现一道焦痕,字迹乃以蓝火写就,正是词句。待诵至“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那张烟脸忽然流下两行火泪,泪落尸骨,“嗤嗤”作响,胸口焦骨竟被烧出一个小小窟窿,内嵌之物赫然显现——一粒铜铃,大如雀卵,铃舌作鹏鸟形,通体蓝磷闪烁。
程颐以银箝夹出,铜铃离骨即鸣,声极清越,却带着水波般的回响。铃声一震,朝云影子猛地抖动,像被狂风撕扯的纸鸢;她本人却僵立不动,瞳孔扩大,眼底倒映铜铃,竟似看见另一重世界。
“朝云!”苏轼抢前一步,欲扶她。
程颐却横臂拦住,目光如炬:“勿动,她正‘入魇’。”
所谓“入魇”,是程颐在伊川讲学时提及的“心象外映”——若人深惧某事,又强压不释,则外邪乘隙,以烟、影、声为媒,现形于外。程颐要验证的,便是朝云是否识得死者,甚至,是否亲手杀之。
铃声再响,朝云忽然开口,声音却变得粗嘎低沉,判若两人:“鹏翼子……你欠我的,还我来——”
她抬手,直指焦尸,指尖颤抖,指甲竟透出青蓝。
程颐低喝:“取雪水来!”弟子急捧雪水三斗,倾于铜盆。程颐将铜铃沉入,“嗤——”白雾大作,雾中浮现一幅极淡的画面:雪夜,甜水巷,灰衣人翻墙而出,左手戴鹏鸟戒,右手执一轴书卷,卷面赫然“东坡乐府”四字。灰衣人落地,回身一瞥——面孔正是地上焦尸,却眉目鲜活,唇角带笑。他抬手,以戒面鹏鸟啄向书卷,撕下一页,塞入胸口。随即,他扑向巷口一名女子——女子背影纤弱,正是朝云。
画面至此,忽被血痕撕裂,雾像破布一样坠回盆中,雪水尽成墨色。朝云发出一声短促尖叫,整个人软倒。苏轼终于挣脱程颐阻挡,一把抱住她。程颐却盯着雪水里的黑痕,眉心紧蹙,似在算一道极难的易数。
“她不是凶手。”半晌,程颐低声道,“却是目击者。”
李忠追问:“那凶手是谁?”
程颐不答,只以银匕挑起铜铃,递到苏轼眼前:“学士可识得铃舌材质?”
苏轼细看,鹏鸟舌竟是一截指甲,内嵌血丝,涂凤仙花汁。——与蔡京灰衣内那截断甲,如出一辙。
程颐抬眼,目光穿过白帷,似望向更远的黑夜:“灰衣人撕页、藏词、调戏、被杀,皆为布局;布局者,欲以‘词’为刃,断你咽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仅二人可闻:“而布局者,此刻就在净室之外。”
话音未落,室外忽起狂风,“砰”一声吹开净室布帷,雪与灰齐卷而入,铜钵灯焰被风吹得笔直,像一柄寒光四射的剑。灯影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竟重叠成一张巨大的鹏鸟,振翼欲扑。
铃声再响——却来自室外。
程颐第一个掠出净室,道袍翻飞,银箝在手,宛若出鞘。苏轼将朝云交给小坡搀扶,亦紧随其后。
雪地上,并无人影,唯有一串新鲜足印,自窗下延伸至围墙,方向却与先前“幽灵脚印”完全相反。足印尽头,雪面被刨出一个浅坑,坑里埋着另一枚铜铃,铃舌已失,空余鹏鸟无舌之喙,像在雪里发出无声的嘲笑。
程颐俯身,以两指夹起无舌铜铃,眉心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铃分阴阳,舌为信使。阳铃在此,阴铃……已随凶手而去。”
他抬头,望向漆黑天幕,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如席,瞬间覆盖所有脚印。
“下一局,”程颐轻声道,像在对自己说话,“该以血为舌了。”
——章七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