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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二 · 暗影·党争】 章九 书童小坡的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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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翳脱落
煤火斋的爆炸将棣华坊半空映成蓝昼。冲击波卷着雪屑横扫百步,把沿街摊棚尽数掀翻。小坡被震得倒退数丈,背脊撞在石狮上,右眼一阵钻心刺痛——像有人拿热针顺着瞳仁刺进脑颅。他惨叫一声,滚地抱头,指缝却渗出一缕黑水,带着腥甜的煤油味。待李忠将他扶起,小坡再睁眼时,整个世界忽然变得过分清晰:雪纹如刃,檐角如锯,连远处程颐道袍上的银线八卦都根根可数。——那只自出生便遮蔽他半生的白翳,竟在爆炸里被震成碎絮,随黑水一并流出。
更诡异的,是当他抬眼望向爆炸余焰时,瞳孔深处忽然映出一只倒悬的鹏鸟:鸟舌长如铁链,链端系着“东坡”二字,一笔一划,皆在滴血。
小坡骇然闭眼,可鹏鸟仍烙在眼幕,似有人以火针刻字。
二、程颐的“影狱”
程颐赶来,见小坡右眼流血不止,当即以白梅瓣覆其瞳,再倾雪水冲洗。
梅瓣触血即黑,水却清澄,冲下后竟在地面凝成一张极淡的剪影——剪影恰是鹏鸟衔舌之形,与煤火斋光柱里那只一模一样。
“此子目为‘影窍’。”程颐低声对李忠解释,“先天翳障,久处暗室,反能摄外影。煤火斋爆炸,蓝磷化影,被他右眼吞了。”
言罢,他取过“血舌阴铃”,置于小坡耳畔轻摇。
铃哑无声,可小坡却如被雷噬,整个人猛地后仰,右眼再度暴睁——琉璃灯下的众人,清清楚楚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一间暗室,室顶悬一盏乌纱灯,灯下摆着一张乌木案。
案前坐一人,背对视界,左手执剪,右手执笔,正把一页《东坡乐府》草稿嵌进一幅缣纱卷轴。剪尖挑动,灯焰摇晃,那人侧脸火光照出一瞬——鹰钩鼻,薄唇,眼角下垂,竟是蔡京!
画面仅维持三息,便“噗”地碎成雪雾。
小坡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三、入影取证
程颐令弟子以热醋熏小坡鼻端,再以梅汁擦其太阳穴。
半刻后,小坡悠悠转醒,右眼却失去焦距,变成灰白——并非白翳复生,而是瞳孔深处打开了一道“影道”,所见皆与外界颠倒:雪在下、火在燃,人影皆负行,文字皆反写。
程颐以此为由,请李忠与苏轼同做见证,让小坡“入影”取证。
所谓“入影”,即以血舌阴铃为引,以煤火斋残灰为媒,令小坡重历其右眼所摄之画面,并口述细节。
净室四壁以乌帷遮灯,仅留中央铜盆,盆内盛爆炸残灰,掺雪水、醋、煤油,调成黑浆。
程颐以银匕蘸浆,在小坡眉心画一倒置鹏鸟,鸟喙正对小坡右眼。铃再摇,声哑如哭。小坡身子一挺,仿佛被无形绳索吊起,直挺挺坐于案前。
“你在何处?”程颐低问。
“煤火斋……地室。”小坡声音空洞,像隔着一层瓦。
“所见何人?”
“蔡京……还有……邢恕。”
众人屏息。
小坡右眼开始流血,血却逆眶而上,沿着眉心鹏鸟纹路渗入发丛,像黑蛇归巢。
他语调平板,字字却清晰:“蔡京剪我先生草稿,嵌进缣纱,说要让‘大江东去’变成‘大宋东去’。
邢恕不肯,说程先生只答应嫁祸苏轼,不许篡改原词。
两人争,蔡京笑:‘程颐算老几,洛党蜀党一并烧才干净。’
邢恕拔剪,剪尖抵蔡京喉,蔡京却按机关,屋顶落下乌纱灯,灯里洒煤油——火起,邢恕被烧断左臂,抱铃逃。蔡京追,我以砚台砸他,他回头看我……他看我……”
小坡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右眼翻白,仿佛有东西要从眶内爬出。
程颐急以白梅覆其目,再摇铃,铃舌竟“叮”地断裂,化作一截乌金丝,弹跳落地。
小坡软倒,再昏。
四、血字遗铃
断裂的铃舌在地上扭动,像一条被斩断的蜈蚣,竟自行蜷成四个字:“江去不渡”
李忠以火钳夹起,舌丝遇空气即化,散成一缕黑烟,烟里带着醋与煤油混合的甜腥。
程颐面色铁青:“蔡京以铃为匣,藏火藏言,如今匣破言出,是下战书。”
苏轼俯身抱起小坡,少年右眼血迹未干,却于睫毛上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冰内封着微小铜屑,拼成倒置鹏鸟。
苏轼以指轻触,冰即化水,水沿指缝滴落,竟在地面写出半句残词:“一樽还酹——”“江月”二字未现,水迹已渗入砖缝,像被大地吞吃。
五、雪夜追凶
程颐当即请李忠发签:
“ 封锁棣华坊,缉蔡京;另遣快马,沿汴水追邢恕。”
苏轼却道:“蔡京早已移祸,此刻恐已金蝉脱壳。小坡所言‘乌纱灯’,是雷州火药机关,若未错,灯蕊内应藏‘雪硝’,遇血不炸,遇醋即燃——”
话音未落,室外传来“轰”一声闷响——洛社后院,那盏罩蓝焰的绛纱灯无故自爆,醋雾与火雨齐飞,将雪地烧出密密麻麻小坑,坑形皆呈鹏鸟,无舌,喙向四面八方。程颐立于廊下,任火雨落肩,烧出焦斑,纹丝不动。他抬眼望向漆黑天幕,雪片落在睫毛,瞬间化水,像一场无声的泪。
“鸟无舌,火有耳。江去不渡,人自渡。”
他喃喃两句,忽转身,对苏轼深施一礼:“子瞻,我错疑你。”
苏轼抱紧小坡,目光却越过程颐,望向更远的黑夜:“正叔,江还未渡,船也未到。蔡京把汴京当成一局‘雪夜杀’,下一枚棋子,该我们落了。”
——章九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