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番外一 · 雪婆婆的糖瓶 ...
-
一、雷州糖火录(序章)
乌氏初闻“候灯”二字,如冰水淋脊。
夜雨从瓦缝滴下,正落在她抱子的手背上,冷得她一颤,却不敢出声。糖火坊里不许有哭声,哭声会“污火”,污火则灯色不纯,监吏便用“剥面”的铜勺,再寻一副新皮。
她于是把鹏的发髻揉乱,掐他大腿里肉,让他把哭吞回去。孩子痛得张嘴,却只见喉结上下,像一条离水的鱼,把声音咽成泡。
第三日,熬油锅已温。雪硝在缸里结出冰花,白梅蕊浮于油面,像新死的星。乌氏执铜勺,站在“井”字木栅前,看栅内少年被铁箍勒颈,脸皮蒸得半熟,热气带着一丝桂皮的甜。她忽然想起丈夫战死时,营匠用松胶封棺,也是这股腻甜,熏得人作呕。
“乌氏!发什么愣?”监吏柳刀皮鞭梢一指,“轮到十七号。”十七号,鹏翼子十七。
乌氏回头,看见三岁孩童被提灯婆抱来,襁褓已换成囚衣,小小胸口缝着乌黑的字:候。提灯婆年六十,白发下仍看得出当年姿色。她附耳低声:“妹子,规矩你懂的——先刮自己,再刮别人,火才认主。”
乌氏懂。她当年入坊,第一夜被勒令亲手取自己大腿内侧三钱脂,和硝入缸,名曰“认火”。那火从此在她骨里燃,日夜舔她骨髓,使她再不敢逃。如今轮到她儿子。乌氏把铜勺伸进缸,幽蓝火舌立刻缠住铜柄,像认人的蛇。她弯腰,将鹏平放于木案。孩子睁着眼,黑瞳里各映一盏小小的“江月”,已提前学会无声。“娘……”他第一次发出完整音节,却只是唇形。
乌氏用左手覆住他目。右手铜勺落下——
“咔。”不是骨碎,是牢城更鼓突响,一道霹雳自天南劈至硝井火口轰然倒灌,蓝火逆卷,直冲监顶。
雷州糖火录,第一页,被雷撕去。风掀瓦,雨泼油,满缸火雨簌簌落地,像幽蓝的蝶。
乌氏趁乱抱子扑入暗沟,脊背被火蝶舔过,衣衫不燃,皮肉却发出焦梅的香气。她一路爬,一路默念:“鹏翼子十七已死,乌氏已死,留命的是雷州夜逃的鬼。”
暗沟尽头,有潮声欢迎。南海的咸水灌进来,把火与糖一并冲淡。乌氏最后回头,看见整座牢城被蓝火镶上一圈幽冥的边,像一盏倒置的“江月”,而她们母子,正从灯芯里逆向爬出,带着还未熬成的魂。
——序章终——
二、剥面夜(十年前)
牢城最深井,四壁砖被火烤出琉璃壳。
乌氏手抖,铜勺在木盘上磕出轻响,像暗里报更。潘豹把灯再举高些,灯芯“啪”地炸出一粒蓝星,落在少年被锁的腕骨上,立刻蚀出一枚小痣,痣形正是鹏鸟。
“别磨蹭。”
潘豹声音低而甜,像糖里掺硝,“你儿子在‘候’字册上排第几,你自己清楚。”
乌氏于是看清:少年囚的瞳孔里,也映着一排排小小“候”字,像牢城给每个童子预先凿好的灵位。她咬裂下唇,血滴在铜勺背,血里含盐,盐遇雪硝,“嗤”地化一缕白烟。白烟升,灯罩骤暗,四壁琉璃砖随之亮起,砖心显出同一副倒悬的鹏鸟——鸟喙愈长,愈像一把反向的铜勺,等她伸手。
一、剥面·无声进行
沸水第三次浇下,声如裂帛。少年面皮被热汤蒸得透明,几乎可见底下微颤的毛细血管,像雪地里即将崩开的冰纹。
乌氏左手托脂盘,右手执勺,勺背薄如韭叶,勺心却深似井。第一下,沿发鬓划,皮起一线;第二下,绕耳廓挑,皮离肉,声轻若撕棉;第三下,揭至唇角,少年浑身骤僵,却未吭声——不是忍,而是剥面夜有旧律:“出声的皮,火不肯收。”乌氏想起三年前,一个女童因疼唤了一声“娘”,皮即裂成碎绺,火投之,碎绺化黑蝶,飞回女童脸上,把五官永远缝成混沌。
她不敢让少年喊,更不敢让自己哭。勺锋一转,整张面皮离骨而出,完整,柔软,带着微汗与沸水的余温,像一张刚写就的素笺,只等人落笔。二、面与影·互为稿
潘豹递上灯范——铜铸,小拳头大,中空,内壁已提前錾好反字:“大江东去,浪淘尽——”乌氏托面皮,覆于范外,以指腹轻轻抚平,褶纹被压平的一瞬,面皮像活过来,自寻字痕,贴成凹凸。
潘豹又递影模——一块燃至半蓝的玻璃片,上面烙着少年倒悬的侧影,影心口位置,缺一段舌形。
乌氏将影模覆在面皮内侧,以指甲沿影廓划一圈,圈成的一刻,灯范里“叮”一声,似有无形铜锁落闩。影与面,于是互为稿:面得影,影得字,字得火。
三、雪硝与梅蕊·合魂
雪硝,白梅蕊,按七比三,置玉臼,以铜杵捣,捣至第七七四十九下,硝里渗出细小冰晶,梅蕊则渗出酸香,香与冰交缠,像一场旧雪试图覆盖早春。
乌氏把混合物均匀撒在面皮内层,每撒一层,即吹一口气,气里含血腥味,血腥诱冰晶沿血管纹路生长,瞬间在面皮上绣出一幅雪梅图,图成,面皮颜色由肉红转幽蓝,像海在深夜被月亮勒住脖子。
四、江月·初燃
灯范合拢,只留一孔,以待火引。潘豹摘下一芯——那是一缕乌金丝,丝尾缠着三年前割下的某截童舌,舌已缩成梅核,色紫黑,一遇硝梅,便膨胀,长出倒刺,刺上开微小蓝花。
乌氏捧灯,潘豹引火,火是“江月”初火,色蓝,照人无影。火舌舔入灯孔,面皮立刻收缩,像回娘胎,把影、字、梅、硝,一并裹成胎儿形状。
灯范外壁,沿反字凹槽,亮起一条火线,火线游走,首尾相衔,终成一只倒悬鹏鸟,鸟喙指北,北即大江东去。五、井壁·无舌者现身
灯成,范开,“江月”被置于井壁小龛。蓝火投壁,琉璃砖内映出鹏鸟,鸟振翼,却无舌,喙间空荡,唯余一个黑洞,像等人填词。
乌氏抬眼,恰与鸟对视,她忽然懂得:那黑洞正是留给她的。若她今日不剥,黑洞便吞她子;若她剥了,黑洞便记下她名,来日再向她索债。
她屈膝,在井底深深叩首,额头撞在琉璃砖,撞出一声脆响,像铜勺敲铜范,回音在火井里盘旋,盘旋成一句倒话:“舌——去——江——大。”
六、余烬·候册添名
潘豹收灯,顺手翻开“候”字册,在“鹏翼子十七”旁,添一行小字:“母替面一次,债延十年。”写罢,以铜勺背烙字,字遇火,成蓝痂,永不褪色。
乌氏捧空盘,盘底只剩一圈面皮轮廓,轮廓里,渗出极细蓝火,像留给她的锁链。她起身,步出火井,背影被井口拉长,拉成一根乌金丝,丝头系在“江月”灯底,丝尾,拖向十年后的甜水巷,拖向雪婆婆的空草把,拖向每一次“大江东去”的倒写,拖向仍未偿尽的火债。
——《糖瓶债·第一滴》
一、潮火·纵夜剥面夜
第三宿,天丑之时。乌氏把“江月”残灯倒扣在硝缸,蓝火遇硝,“轰——”一声,火舌如逆流的鲸,撞开糖火坊穹顶,把夜空撕出一道海面似的裂口。
她抱子鹏,腰系棕绳,绳尾贯一只空糖瓶——那是她白日趁监吏醉,偷偷以剥面余脂熬成的“半债瓶”。瓶内只凝了一层薄糖,糖面却映出完整一张少年面,面无名,影无舌,正替她们母子预演“死”字。
潮声来,火声去;她踩着两股声音的缝隙,一路奔到牢城最南的水门。
水门早废,铁槛被海盐蚀得只剩一排黑齿,她齿缝间挤过,抱子扑进南海。火在背后追,潮在前方等;她像把一册撕碎的“候”字册,一页页撒进浪里,任火舌与潮头争相舔墨。
二、乌金丝·套颈
潮声忽然安静——安静里,一根丝“呲”地破火而出,丝色乌金,尾梢坠一枚鹏鸟戒,戒圈燃蓝火,火里倒悬一只无舌鸟。
潘豹立于火梢,以指扣丝,丝像海蛇,循味探子鹏颈。“债未还,人莫走。”他声音被火烘得甜而脆,像糖衣裹硝石。
乌氏回头,只见丝已缠住幼子,丝痕所过,嫩皮立刻浮出一圈“江月”蓝纹,像提前被火预演死亡。
她扑上去,以齿咬丝,丝断一瞬,复又续上;她以手撕丝,丝反勒进她指甲缝,血一沾,火更旺。
潘豹抬手,轻轻一收,子鹏被拖离她怀,像从一张面皮里揭出另一张更小的面皮。
“糖瓶债,以一生熬糖,偿子剥面。”他抛下这句,转身,火与潮同时为他让路。
乌氏想追,却被潮头一掌推回岸边,掌心里,只剩那半只“债瓶”,瓶底凝着被拉断的乌金丝,丝头还系一枚小小铜戒,戒内圈,新添一行:“鹏翼子十七,母逃,债母偿。”
三、割舌·剃发·剥名
当夜,牢城旧井。火灭,硝冷,月光蓝得发黑。
潘豹以铜勺压她舌根,另一手执剪,“咔嚓”一声,舌断,血涌,她含住自己的血,却含不住“鹏”字的发音,只能任它在喉头打转,转成一声倒呛的“江——”。
发被剃时,硝渣混发茬,簌簌落进井,像一场黑雪,雪面浮出无数“候”字,字被风一一吹合,拼成一张无面的面孔。
名被剥时,册页撕成三瓣:一瓣掷火,化烟;一瓣沉潮,化盐;一瓣被潘豹贴回“江月”灯罩,成为一张无名的人皮,永世随灯旋转。
自此,她只剩肩挑草把,把上插空瓶,瓶底铜戒,戒映无舌鹏鸟。
四、糖瓶·走街
无名无舌无发的女人,被放归人间。雷州城破晓,城门贴告示:“逃籍者乌氏,已死;现走者,糖瓶婆,专收故事,兼售幽火。”她肩挑草把,把长六尺,两端各悬三十六支琉璃瓶,瓶色如初晨,瓶底却凝蓝火,火里各囚一张倒悬童面。每至一巷,她以指叩瓶,瓶发出“叮——”一声,像水下叩江。
孩子们奔出,以故事换糖:“我昨夜梦见一条无舌龙,我爹说海里有只会写字的虾,我娘被潮水带走,回头时,脸上没五官……”
她听一句,便以铜勺舀取故事,倾入瓶内,故事遇火,“嗤”地凝成糖,糖面便浮出孩子自己的脸,脸无舌,唯眉心一点蓝痣,像给未来留的钥匙。
五、火与影·寻子
夜宿破庙,她把草把横在供案,瓶口对月光,月光被蓝火滤过,投在壁,壁便成一块巨大的琉璃。
琉璃里,无数童影排成倒“江”字,字尾缺一角,正是子鹏被拖走的方向。她以断舌根抵瓶,瓶便低鸣,鸣声像幼子哽咽。火得影,影得字,字得火——循环往复,只差最后一味:“母得心。”而她的心,早在十年前的潮火里,被拉成一根乌金丝,丝头系在雷州牢城,丝尾,一路拖过南海、拖过雪夜、拖过黄州,至今仍渗蓝血。
六、童谣·预演
走街第十年的腊月初八,甜水巷口,雪比往年厚。
她叩瓶三下,瓶内忽然自己长出声音——“雪婆婆,无舌婆,糖里火,火里我,影被江收回,字被月洗过,若问儿何时还,江月再圆,债单再焚,铜戒开花,鸟舌再生。”
她听完,以指蘸雪,在地面写一“圆”字,字成,雪面立刻陷出一涡,涡里浮出那枚当年断戒,戒内,乌金丝竟自己接续,丝头,隐约晃着一个少年背影——颈有蓝纹,纹成“鹏”字,字却正写,不再倒悬。
她俯身,把戒扣回自己空空的舌根,血一碰,火一舔,她忽然发出十年来的第一个音:“鹏——”声出,三十六瓶同时炸裂,蓝火卷雪,雪里浮出无数小镜,镜镜皆映:江月,将圆。
二、甜水巷·糖瓶戏(火前一日)
元祐四年十月廿二,申正。雪压宣德门,甜水巷口灯火却炽。草把插三十六支琉璃糖瓶,瓶底沉铜戒,鹏鸟无舌。
孩子们围挑,买糖,换影:——糖入口,火自生,火照人脸,影倒悬;——火得童影,影得童字,字得“大江东去”反稿。
乌娘以无舌口含混念叨:“故事得火,火得心,心得江,江去不回头。”每念一遍,瓶底铜戒即“叮”一声,像水下叩江。
五、小坡·草稿·钥匙
小坡右眼白翳,却识得瓶底戒。他掏半页《念奴娇》草稿,墨尚湿,字被雪打湿,晕如泪。
乌娘以舌舔墨,舌被染黑,黑里透蓝,她含混道:“故事得火,火得影,影得江。”草稿被折成一指宽,塞瓶底,与铜戒并置。琉璃碎,锋口割苏轼指,血滚糖面,蓝火得血,火投雪墙,墙现倒写“大江东去”,影成倒悬鹏鸟,无舌。
小坡割断乌金丝,救出瓶底少年(阿影),丝断,瓶鸣,火倒卷,雪婆婆肩挑空把,隐入风雪,留一地碎琉璃,每片映不同“苏轼”——或倒或眇或裂,像给江月点的三十六颗痣。
六、火号·江月灯(火起同时)
当夜子初,司马光旧邸火起。
雪婆婆隐于老梅后,以空草把接火,把得火,即化“江月灯”:——把为骨,瓶为罩,糖为油,影为芯;——火沿把走,走成倒悬鹏鸟,鸟喙指书房,书房即影牢,牢得灯,灯得稿,稿得字,字得火——蓝火。
火起,老梅成炬,枝如手,指夜空写“大江东去”,糖瓶碎,瓶底铜戒嵌梅杈,鸟喙衔“去”字,火烙成痂,永留甜水巷口。
七、雪婆婆的结局(火后第三日)
雪停,巷口童谣传:“雪婆婆,无舌婆,糖里火,火里我,影被鸟叼去,字被梅锁。”
童谣未绝,老梅焦枝上结一琉璃小瓶,瓶内无糖,唯有一段小儿舌,舌根紫黑,像被蓝火烤过。瓶塞以乌金丝缠紧,丝尾系一笺,笺上倒写:“糖债已还,火债未还。江月若圆,影当复还。”
弟子掘雪,雪下得草把残骸,把内藏一截乌金丝,丝连雷州旧营,丝动,火动,火动,人动。
雪婆婆自此失踪,或说投江,或说化影,或说归雷州,唯留童谣伴赤水泡夜,伴江月倒悬,伴每一粒雪,映出三十六面小镜,镜镜皆倒写“大江东去”,镜镜皆无舌,镜镜皆待火。
八、尾声·雪埋镜
十年后,赤壁雪崖,渔民掘雪,雪下得一面琉璃小镜,镜背刻“江月”,镜内封一截小儿舌,舌根紫黑,像被蓝火烤过。
镜碎,舌化烟,烟里现老媪背影,肩挑空草把,把插空瓶,瓶底铜戒,鹏鸟无舌,鸟喙指上游,像给江月点最后一颗痣。
雪得烟,化水,水得江,江得声,声是童谣,是正常童谣,是——“雪婆婆,无舌婆,糖里火,火里我,影被江收回,字被月洗过。”
——番外一·雪婆婆的糖瓶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