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火东去》伊元元

18、【卷五 · 余烬·江声】章十八 大江归声（终章）

　　一、梦江
　　午夜，禁中垂拱殿。铜壶滴漏到第三声，哲宗跌入梦境—四周尽白，唯脚下一条赤江，自天际倒流而来。江心浮起一轮铜月，大如车盖，月内立一少年：青衫、眇右目、胸悬倒悬鹏鸟胎记，背对众生，面朝上游。
　　少年回首，眉目与小坡无二，却带月华的冷，朗声送一句：“陛下，江月既圆，火当返照，返照之地——赤壁。”
　　音落，铜月裂成万点星火，火雨倒灌，齐钉哲宗胸口，却无痛，唯觉冰凉——像被雪线穿心。他惊呼而醒，胸口果然嵌一瓣铜铃舌，舌铸“江”字，正书。
　　二、诏下赤壁
　　翌日清晨，圣旨出宣德门：“朕将东下，亲祀赤壁，以正江月，以灭火影。
　　程颐、苏轼、小坡随驾，百官简从，舟而不兵，雪而不火。”
　　正月二十，汴河发舟十艘，皆白帆白幔，以雪压顶，不悬灯，不举火。首舟名“归声”，哲宗立于船头，披狐白氅，手执无火铜灯，灯内盛雪，雪映江天。
　　程颐侍左侧，捧“无舌铜舌”一瓣，舌铸“心”字，以血为锈。苏轼立右侧，负手望江，口中低诵：“大江东去……”诵声未落，江风忽正，帆得风，雪得月，船得流，十艘白舟，顺流而下，竟比火舟更快。
　　三昼夜，舟过桑落洲，江面忽现奇景——每至子夜，水底有蓝火逆流而上，火排成反写“大宋东去”，却于舟底止步，像被无形雪堤挡住。
　　哲宗每夜执雪灯照江，灯雪得月，投下一圈银白，银白所及，蓝火即转正，化“大江东去”四字，随后熄灭。
　　第四夜，蓝火不再起，江面唯余正常赤火，那是渔舟灯火，人间烟火。
　　正月二十七，舟抵赤壁。雪覆江岸，崖石如玉，雪上却无足迹，像天地预留一席空案。
　　哲宗更衣青袍，率程、苏、小坡登岸，不筑坛，不焚香，唯以雪为案，以月为炉。
　　雪案上，摆“无舌铜舌”三瓣：“大”“宋”“江”以“心”字压顶，合成一句无声之誓：“大宋江心”。
　　哲宗捧雪灯，灯内积雪已融成水，水映月，月映人。他举灯过顶，对江朗声：“朕以雪为诏，以月为玺，告大江：火返照，影归正，江月自此不东去！”
　　言罢，以灯水浇铜舌，舌得雪，“嗤”地化为一缕白烟，烟升丈许，凝成一只正常鹏鸟，有舌，喙指上游，翅展如帆。鸟不鸣，唯以翅拍雪，雪得风，卷成一条玉龙，龙尾扫江面，扫出一轮圆月影，影随波荡漾，却不再倒流。
　　六、焚影归江
　　程颐捧“无舌铜舌”最后一瓣，舌铸“心”字，以血为锈。他俯身，以雪擦血，锈尽去，铜光如镜，镜里映出他自己——却眇左目，裂唇，——蔡京之相。
　　程颐不动色，将铜舌置于雪案，以指为笔，以心为墨，写下：“火归火，心归心，江自去，人自停。”字成，铜舌自裂，裂成万点铜星，星落江，发出“咚——咚——”闷鼓，似水下有人，以指叩江，三响即止。鼓声既歇，江面赤火尽灭，唯余正常渔灯，点点如星。
　　七、江月留影
　　苏轼携小坡至崖边，取《赤壁赋》原稿最后一页，只留“大江东去”四字，其余皆空白。
　　他以雪和江水为墨，于空白处添一句：“江月不坠，东去不回。”字成，稿被投入江，水得字，并不沉没，反于水面展平，像一面小小白帆，帆上四字“大江东去”被月照得发亮，亮极，字竟脱离纸，浮起空中，排成一纵，顺流而下，却不再倒流，像给江指了一条上游之路。纸无字，随即化为一缕白烟，烟升，与程颐铜星之烟汇合，于空中凝成一轮银白月影，影悬赤壁之上，久久不散，像给天下人立一面镜，镜里江月，终于正常。
　　八、尾声·大江归声
　　雪舟返航，哲宗立于船尾，望江月渐远，忽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水月：“朕闻江声了。”
　　程颐侧耳，唯闻风过雪帆，“猎猎”如旗。
　　苏轼笑，以手指江，示意再听——风过水面，带起微浪，浪拍船舷，竟天然拍出一节节奏：“大——江——东——去——”四拍既成，即归平静，像江完成最后吟诵，闭口不再言。哲宗闭目，以掌心向江，低声送一句：“朕亦归声。”
　　——章十八毕——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