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火东去》伊元元

17、【卷五 · 余烬·江声】章十七 焚心以火

　　一、空棺
　　蔡京沉江当夜，诏狱仍留其柩——薄木白棺，三钉封口，停于狱神庙后井亭。
　　亭周积雪没膝，看守老卒独坐火盆前打盹。子时更鼓方过，老卒突被“咔啦”裂响惊醒——棺盖自内凸起，如有人挺腰顶板；继而是布帛撕裂声，像巨蝠振翅。老卒颤手挑灯，光射棺缝，却见缝隙里涌出乌缣，缣上血字淋漓，只一字：“心”。
　　字随缣出，越涌越长，竟无止息；一盏茶工夫，薄棺已被乌缣撑裂，板碎，钉飞，却不见尸骨。
　　棺内空空，唯满膛乌缣，血“心”成百上千，排成一条倒舌，舌首指向老卒，舌尾仍留棺底，像要把整座诏狱一并吞没。
　　老卒骇极，提灯欲逃，乌缣却倏地缩回，“嗖”地一声，尽数钻入棺底裂缝，裂缝合拢，棺复原状，唯留一瓣铜铃舌，上铸“心”字，反书，落在老卒掌心，冰冷如死月。
　　二、梦火
　　同一刻，程颐于府中得梦：雪浪滔天，浪头托一具薄棺，棺盖自开，腔内无尸，唯燃一簇蓝火，火中现蔡京面孔，裂唇开合，送出一句：“稿非稿，江非江，火非火；欲灭火，先焚心。面孔随火碎裂，碎成无数“心”字血铃舌，舌雨倒灌，齐钉程颐胸口。
　　他惊呼而醒，胸口果然嵌一瓣铃舌，舌铸“心”字，血犹温。三、开棺请旨
　　翌日黎明，程颐携铃舌入宫，请旨开棺验尸。哲宗闻奏，默然良久，只问一句：“蔡京既空，谁填其棺？”遂亲书手诏：“开棺，以火验心。”
　　四、焚心之仪
　　诏狱井亭，白昼如雪洞。棺木被八名大力卒抬至院心，四周架松炬数十，炬上浇醋与雪硝，火一点，蓝焰立起，火舌舔棺，发出婴儿啼哭般“吱哇”裂响。
　　程颐主仪，以白梅十瓣，围成“离”卦；又以乌缣一幅，书蔡京平生罪款，置于卦心，作为“替身之心”。
　　火得梅醋，轰然拔高，棺板被烧至透明，竟现出内里景象——透明棺板内，无尸，无骨，唯有一段乌木心，心形雕版，上反刻“大宋东去”四字，字槽灌满蓝火油，火沿槽走，恰成一只无舌鹏鸟。
　　乌木心侧，更嵌百十瓣铃舌，舌皆铸“心”字，反书，像给火鸟镶满倒齿。
　　程颐以火钳夹乌木心，方离棺，木心得风，“噗”地碎成飞灰，灰却凝而不散，于火焰上结成一张面孔——蔡京，裂唇开合，送出与梦里同一句话：“欲灭火，先焚心。”
　　六、人心为引
　　飞灰得风，欲扑众人，程颐急以醋浇火，火得醋，轰然收拢，将灰面卷入，发出婴儿啼哭般嘶叫。他转身，取过狱吏手中笔，以自己指尖血为墨，于乌缣替身罪款上，添写一字：“心”字成，火得血，再上三尺，直扑程颐眉心。
　　火舌舔至离位，却突被一物挡住——小坡。
　　少年右目眇，左目却亮如寒星，他伸臂挡火，肘窝那枚倒悬鹏鸟胎记，被火一灼，“嗤”地裂开，血沿臂下流，流成一条反向“大江”，至腕停住，凝成一颗小小血铃，铃舌转正，竟铸“程”字。火得“程”字，似得归宿，轰然回卷，将乌缣罪款与灰面一并吞没，发出最后一声哑响，似笑似哭，随即熄灭。
　　七、灰中遗言
　　火灭，院心只余一滩人形灰影，影心处，百十瓣“心”字铃舌，皆熔成一体，成一截无舌之舌，舌背转正，凸现一行正书：“火归火，心归心，江自去，人自停。”程颐俯身，取过无舌舌，以雪擦拭，锈尽去，唯余铜光，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却眇左目，裂唇，——分明是蔡京之相。
　　他手腕一抖，铜舌坠地，发出“当”一声脆响，响未绝，地穴方向忽传“咚”一声闷鼓，像水下有人，以指叩江。
　　八、尾声·江已开口
　　鼓声三响，即止。
　　雪停，风止，乌缣灰被风吹起一点，落在小坡眇目眶内，像给他点了一颗黑瞳。少年抬眼，望向程颐，声音却带着火烤过的裂音：“先生，火已焚心，江已开口，下一字，该由您来写。”
　　程颐不语，俯身拾起那截无舌铜舌，以指为笔，以心为墨，在雪地上，写下一行正书：“大江东去——不东去。”
　　雪得字，即化，字沉入泥，像被江收走。
　　远处，汴河下游，忽传清朗少年音，借风送话，遍告都城：“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音落，江风正，江月正，江水正。
　　——章十七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