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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四 · 真相·雪崩】章十六 大江归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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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赤水虹桥
十日后,元祐五年正月初三,天未破晓,汴京虹桥下水市已沸。
雪霁初晴,河面本该澄碧,却忽泛赤,色如夕照,却无夕影。
早起贩夫惊见——水面漂来无数乌缣,缣长三尺,血字淋漓,皆同一篇《大宋东去赋》,却被人以指甲划去“东”字,成“大宋去”。
血经水浸,愈发鲜亮,像无数条刚被割开的喉。更骇人者,每页乌缣四角,各缀一枚小小铜铃舌,反“大”“宋”“去”三字,缺“东”——仿佛有人替江说话,却故意咬断最关键一字。
铃舌无铃,便不能响,却在赤水涌动里相互碰撞,发出一种湿哑的“咔嗒”声,像无数无舌之口,同时叩齿。
二、水底吟诵
子夜将尽,赤水最深处,忽传男声吟诵:“大江东去,浪淘尽……”声音不高,却穿透水面,沿桥孔石壁回荡,震得桥栏积雪簌簌落,震得两岸狗齐齐噤声。
音落,江水即倒涌——自下游反扑上游,水位瞬涨三尺,似有人在水底,以肺为帆,吸江倒流。
守桥兵卒以长篙探水,篙尖触到一物——软而沉,似人腹;再探,那物翻转,水面浮起一张脸:鹰钩鼻,裂唇,眼角下垂,却独缺左耳,耳孔被乌金丝缝死——蔡京。
尸身未腐,肤色反呈淡青,像被月华泡过;他口唇仍在开合,喉间却无舌,唯有一段铜铃舌,自颈侧插入,贯脑而出,舌上铸“哲”字,反书。 兵卒大骇,拖尸上岸,却于蔡京腹内,摸出另两瓣铃舌:“大”“宋”二字,皆转正,不再反写。
三舌合一,恰成一句无声的宣判:“大宋——哲”三、江月浮鼓
赤水消息传至皇城,哲宗震怒,诏程颐、苏轼即夜登虹桥,誓要“令江复正”。二人赶至,桥下已聚数万百姓,人人举灯,灯映赤水,像给江面铺一层流动血绸。
程颐于桥心设“正位”之仪:以雪塑月,以月镇江。民夫千众,担雪而上,在桥中央堆出一轮丈六雪月,月表以铜镜为鳞,鳞鳞反射火光,把赤水映得红白交错,像一盘未凝的胭脂。
雪月既成,程颐捧铜铃三瓣(“大”“宋”“哲”),埋于月心,再以梅雪覆之,取“以正压反,以雪熄火”之意。
他低喝:“月正,江自正!”然雪月方成,水底男声又起——此次却换嗓音,粗嘎、裂帛,像被火烤过:“大宋去——哲——”音落,赤水暴涨,浪头推高至桥栏,一浪拍下,雪月表层铜镜尽碎,碎镜被水卷入江底,像无数轮小月,同时坠亡。四、苏轼投词
苏轼见状,解下腰间玉带,以玉为槌,击桥栏石,石裂,取一块掌心大碎石,就于石上以断甲刻字——反刻,倒书:“大江东去”字成,他举石过顶,对江大喝:“蔡京!我以正词,易你反词!”
石被投入赤水,水得石,竟发出“咚”一声闷鼓,鼓点所及,赤水瞬即暗了一层,像被墨晕开。
水下“咔嗒”叩齿声亦随之低哑,仿佛无数无舌之口,同时被石堵住。鼓声未绝,江心浮起一物——那页被蔡京撕走的《东坡乐府》原稿,却只剩“大江东去”四字,其余尽被水浸成空白。
四字被水托举,像四粒墨丸,在赤色江面排成一纵,既而“噗”地碎成四滴黑水,黑水并不散开,反逆流而上,直奔雪月之心的“大宋哲”三铃舌,一触,舌即生锈,锈成红褐,再不复反写之形。
五、江自正音
赤水得黑水,色渐淡,由赤转绯,由绯转橘,最终褪成日常碧绿,而水底男声,亦随之变调——粗嘎渐去,转成清朗少年音:“大江东去,浪淘尽……”音正,字正,调正,再无“大宋去”之哑。
音落,江流复顺,倒涌之水“哗啦”一声退回下游,水位瞬降,露出常年被淹的桥基石阶,阶上青苔,皆带墨点,像江替人写下证词。
六、尸语证火
兵卒再拖蔡京尸,尸已迅速腐溃,腹腔内三瓣铃舌,“大”“宋”“哲”三字,被锈粘成一体,成一截无舌之舌,像块铁镇纸。程颐取过,抛入江心,舌沉水,发出“咚”一声闷响,与方才苏轼投石之鼓,同音同调,仿佛江以回声,为一场颠倒半年的妖火,敲下最后休止。
七、尾声·江郎
雪月虽碎,仍留一坯,被民夫推下桥,“噗通”砸水,溅起一轮银浪,浪里浮出最后一张乌缣,缣上无字,唯印一枚血唇,唇形小巧,像女子吻过。
苏轼俯身,以指蘸唇痕,于空中写下一行正书:“江月仍圆,大江不东去。”指停,唇痕化水,水被江风一吹,散成千万点,落在百姓灯上,灯焰得点,齐晃一下,同时亮起正常橙红,再不复蓝。
——章十六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