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火东去》伊元元

20、【番外二·江月照影】

　　一、雪底雷音
　　元祐四年十月廿三，拂晓。
　　雪把甜水巷埋成一条白脊，踩上去，发出“嚓——嚓——”的裂帛声，像踩碎无数面小镜。铜戒仍嵌在老梅杈，鸟喙衔“去”字，被火烙成黑痂。风一过，字便哐啷作响，仿佛替谁报更。
　　巷口井台，三十六片碎琉璃被雪半掩，每片底都映着同一副面孔——不是苏轼，也不是阿影，而是乌娘：眉心一道剥面疤，唇缝无舌，眼白却蓝得透亮，像两盏未点的“江月”。
　　她其实没走。
　　雪婆婆的草把空了，她便把自己折成一把，插在井栏缝。夜越深，草把越瘦，瘦成一根乌金丝，丝头系着十年前那截被割下的舌。舌已缩成梅核大小，却还会动——它在雪里写字，写“大江东去”，写“鹏”，写“偿”。写完，雪便盖一层，字便深一寸，像给地皮下咒。
　　二、镜里初啼
　　赤壁渔家子阿蛮，掘雪得镜。镜背“江月”二字，笔划里嵌蓝火痕。他照面，却见镜中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三岁小儿，颈缠乌金丝，丝尾没入江底。
　　小儿张口，无声，却有血泡从镜缘渗出，血泡落到雪面，“啵”地炸成一朵小梅，梅心立一铜戒，鸟喙指北。阿蛮惧，掷镜于江。江面立刻凹出一涡，涡里升一盏□□，灯罩即镜，灯芯即舌。灯影照处，雪化，草生，一瞬从冬到春。
　　阿蛮再抬头，岸边已多一人：老媪肩挑空把，草把插空瓶，瓶底铜戒，鹏鸟无舌。“雪婆婆？”阿蛮颤声。
　　老媪不答，只以手蘸江水，在风里写：“火债未还。”写罢，人碎成雪，雪又盖镜，镜沉江。
　　三、江月债榜
　　同一日，汴梁都堂。
　　司马光新殁，旧邸灰烬未冷。守吏在焦土拾得一残榜，榜纸蓝痕，字皆倒写：“江月债榜——　欠火者：苏轼，一阕词；欠影者：阿影，一副面；欠舌者：乌娘，一生糖；欠子者：潘豹，一条命。”榜尾盖朱印，印文“雷州牢城糖火坊”，印色却非朱砂，乃幽蓝火漆，触之指冷，如被雪硝蜇。
　　守吏大骇，投之火盆。火盆“嗤”地蓝焰暴涨，焰里现倒悬鹏鸟，鸟喙逐人。都堂遂废，不再居人。
　　四、苏轼·梦饮江月
　　是夜，苏轼在黄州临皋亭。
　　雪压窗，案上残稿自燃，火色幽蓝。他取酒浇之，火愈炽，焰舌舔出半阕《念奴娇》，字皆倒悬：“……江山如画，一时多——”“少”字未就，火中忽伸一乌金丝，缠他腕。丝那头，系铜戒，戒内嵌小梅，梅心一截儿舌。
　　苏轼醉，笑问：“我债如何偿？”舌在戒里跳三下，化作一滴蓝火，落酒盏。酒立刻凝成镜，镜里映赤壁雪崖，崖头立阿蛮，正掷镜于江。
　　苏轼举杯，对镜一照：自己须发皆白，白里透蓝，眉心一道剥面疤。他顿悟，取案上墨，将未写完的“少”字，添成“舌”字。
　　稿成，火灭，字却飞出窗外，随风到雷州。
　　五、阿影·再面
　　雷州牢城，早已废。
　　硝井塌，糖火冷，唯余一面残壁，壁砖琉璃壳内，嵌满无面人影。
　　阿影携苏轼飞来之“舌”字，立于壁前。字触壁，壁软如面皮，一张张剥面自砖缝浮起，围阿影旋，最终贴回他脸——眉、眼、口、鼻，依次归位，却独缺“舌”。
　　阿影张唇，发不出声，但琉璃壁映出他口内，竟燃一盏小小江月，灯芯即那截被墨染黑的舌。灯一亮，壁影皆动，无面人齐张口，同声倒诵：“大江东去，浪淘尽——”
　　尾音未落，壁崩成雪，雪里滚出三十六枚铜戒，每枚戒内，囚一童影，影颈皆缠乌金丝，丝汇于阿影足底。他俯身，拾丝，丝那头，系着十年前的自己——三岁鹏翼子。
　　阿影泪落，泪成糖，糖凝成瓶，瓶载铜戒，一并沉入硝井。井底，火债得偿，幽蓝焰苗最后闪一下，像给世界点了一颗痣，随即永灭。
　　六、尾声·江月仍圆
　　三年后，黄州赤壁。
　　苏轼再游，雪尽，江月满。舟中童子煮酒，酒香里浮一铜戒，戒内无舌，唯有一小梅，梅心倒写：“江月已圆，影已还。”苏轼抬眼，江面漂来三十六片琉璃，合而成镜，镜中映：雪婆婆肩挑草把，把上插空瓶，瓶底鹏鸟，已生新舌，鸟喙指东，东即大江东去。
　　镜碎，江面起风，风把最后一粒糖火吹灭，吹出一声正常童谣：“影被江收回，字被月洗过，糖债已还，火债已还，雪婆婆，回家了。”
　　苏轼举杯，对江一笑：“我也该回家了。”舟转柁，月随人，江月不再倒悬，大江东去，终向东。
　　——番外二·江月照影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