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的尘埃》黑常乐

4、现场

　　悬浮车的引擎声撕开首都星上午的薄雾，朝着光耀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身外层的能量镀膜折射着冷冽的日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片钢铁森林的沉寂。

　　秦岳山坐在副驾驶座，指尖的烟卷燃了半截，火星明灭间，他侧头看向后座的两人，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个川字。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吓人，连悬浮车行驶时的轻微嗡鸣，都像是被这股无形的张力压得变了调，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座的空间明明足够宽敞，却被两个男人的气场填得满满当当，泾渭分明。

　　单忧半倚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黑色警服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线条利落的弧度，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张扬。

　　他嘴里叼着那草莓味棒棒糖，不知道是他新拿的还是刚刚没吃完的。

　　但不管怎么样，棒棒糖和他那双锐利的眼格格不入，也奇异地透着一股散漫……

　　他没看窗外掠过的风景，也没搭理秦岳山，只是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那块限量版智能表的表盘，表壳上的星纹在光线下流转，晃得人眼晕——那玩意儿据说值两百万异景币，足够买下一艘小型巡逻舰，偏生这大少爷戴着它来当警察，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宋缘奕就坐在他身旁，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像是刻意保持着分寸。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的工具箱，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精心校准过的标尺，一丝不苟。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单忧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莓棒棒糖味，还有秦岳山指间的烟味，三种气息交织着，竟奇异地没有半分违和。

　　悬浮车平稳地降落在光耀酒店顶层的专属停机坪，舱门“嗤”地一声滑开，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风意灌了进来，吹得人鬓角发寒。

　　单忧率先起身，长腿一迈就跨了出去，动作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

　　他抬手扯掉嘴里的棒棒糖，随手将糖棍丢进旁边的智能垃圾桶，垃圾桶嗡鸣一声合上盖子，像是生怕慢了半分惹他不快。

　　秦岳山跟在后面下车，脸色依旧沉郁，眼底的疲惫像是积了厚厚的霜。

　　宋缘奕则是不紧不慢地抱着工具箱，脚步轻缓却稳健，落地时还特意扶了扶眼镜，目光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扫视四周——停机坪的合金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流云，边缘的能量防护栏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上面还印着光耀酒店的专属徽标，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没有丝毫异常。

　　停机坪的尽头就是通往顶层高级套房的专用电梯，电梯口站着两个穿着酒店安保制服的男人，见到秦岳山，立刻挺直了腰板敬礼，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额角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被这场面吓住了。

　　“秦主席。”安保队长的声音带着点颤音，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惹来大祸。

　　秦岳山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是淬了冰：“现场没动过吧？”

　　“没有，绝对没有。”安保队长连忙回话，额角渗着细汗，“从发现尸体到现在，除了法医组的人来取过初步样本，没人敢靠近那扇门。

　　警戒线拉了三层，监控也二十四小时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单忧没耐心听他们寒暄，径直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了下行键。

　　金属质感的按键被他按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格外突兀。电梯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光线柔和，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是踩在云端。

　　他率先走进去，转身时，目光正好撞上跟进来的宋缘奕。

　　宋缘奕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惊到了。

　　他抬眼看向单忧，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单警官。”

　　单忧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宋缘奕白大褂的衣角，触感细腻，带着消毒水的微凉。

　　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宋法医这么怕我？”

　　宋缘奕的脸更红了些，连忙往后又退了退，拉开距离，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窘迫。

　　秦岳山跟进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略显暧昧的氛围：“行了，都别闹了。到了现场，都给我认真点。这案子要是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单忧嗤笑一声，收回手，转身靠在电梯壁上，重新将拿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叼回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没再说话。

　　电梯缓缓下行，轿厢里只剩下轻微的失重感，还有单忧偶尔嚼糖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顶层高级套房的门就在电梯出口的斜对面，门口拉着一圈闪烁着红光的警戒线，警戒线旁的墙壁上，电子屏还在滚动着“一级封锁”的字样，刺目的红光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里的危险。

　　负责看守的警员见到三人，立刻打开了门，厚重的合金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带着房间里特有的凝滞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套房，空间大得离谱，像是将半个星空都搬进了屋里。

　　落地窗外就是首都星的天际线，流云在脚下缓缓飘过，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金色光斑，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死寂。

　　房间里的陈设都是顶级的，星际红木打造的桌椅，水晶吊灯垂落下来，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墙上挂着的画作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可这一切的奢华，在一具冰冷的尸体面前，都显得格外讽刺。

　　江蓉雪的尸体，就躺在客厅中央的那张白色羊绒地毯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姿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却微微扭曲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里面凝固着的惊恐，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进人的眼底，让人不寒而栗。

　　宋缘奕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快步走上前，将工具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轻柔地戴上无菌手套，蹲下身，开始仔细观察尸体。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拂过江蓉雪的衣领，又缓缓移到她的手腕，感受着皮肤下的温度，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

　　单忧没急着靠近尸体……

　　他慢悠悠地踱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窗外的天际线，又转回来，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的眼神看似散漫，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像是一只蛰伏的猎豹，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气息。

　　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里面还剩着半杯花茶，花瓣已经沉在了杯底，茶水的温度早就散尽了，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面还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墨囊里的墨水却没有半点干涸的迹象，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阅读。

　　他又走到书桌旁，书桌上放着一台光脑，屏幕漆黑，显然是已经关机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秦岳山说过，那是江蓉雪存放异能的储存器，是一个异能者的力量核心，现在却成了一个空壳。

　　“宋法医，”单忧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落在宋缘奕的耳边，“发现什么了？”

　　宋缘奕正蹲在尸体旁，目光紧锁着江蓉雪的左肩，听到单忧的声音，他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江蓉雪西装的肩线，露出那片白皙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紫色伤口。

　　伤口的颜色是一种诡异的深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的墨渍，边缘极其整齐，没有丝毫撕裂的痕迹，也没有流血，干净得不像话。

　　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却没有任何肿胀或者炎症反应，像是一个精致的纹身，而不是一个致命的伤口。

　　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就算是站在尸体旁，也未必能发现这一点异常。

　　宋缘奕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微型放大镜，凑近伤口仔细观察。

　　镜片下，伤口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被某种极其纤细的东西穿刺而过，留下的痕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一丝偏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镜片后的目光里，满是探究和疑惑。

　　“伤口很特殊。”宋缘奕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不是物理性创伤，也不是能量武器造成的……而且……边缘太整齐了……”

　　他顿了顿，又伸出手指，轻轻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皮肤下的肌肉组织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毛细血管都没有破裂。这根本不像是能致命的伤口，可偏偏，它就是唯一的异常。”

　　单忧缓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他没戴手套，只是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个紫色的伤口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此刻正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个伤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紫色……这种颜色，我好像在哪见过。”

　　宋缘奕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宋缘奕能闻到单忧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莫名地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却还是强装镇定地问道：“在哪见过？”

　　单忧却没回答，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宋缘奕的脸颊，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宋缘奕下意识地偏头，却还是被他的指尖碰到了耳垂，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秘密。”单忧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等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宋缘奕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他连忙转过头，重新看向尸体，耳根的热度却久久不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分析：“死者的瞳孔散大，眼睑结膜充血，但是尸僵程度很轻，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但是按照星际人类的生理特征，死亡超过六个小时，尸僵应该已经蔓延到全身了。

　　他抬手，轻轻掰开江蓉雪的手指，指关节很柔软，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而且，尸体的温度下降得也很慢。

　　现在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八个小时，正常情况下，尸体温度应该已经和室温持平，但现在摸上去，还有一丝微弱的余温。这太反常了。”

　　“矛盾。”单忧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江蓉雪那张凝固着惊恐的脸上，“一个看起来根本不致命的伤口，一具违背生理规律的尸体，还有一个空了的异能储存器。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抬手敲了敲那台黑屏的光脑：“光脑解锁了吗？”

　　秦岳山摇了摇头，声音沉郁：“试过了，需要江蓉雪的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她的随身光脑也不见了，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关键信息。”

　　“酒店的监控呢？”单忧又问，手指轻轻划过光脑的边缘，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被黑了。”秦岳山的脸色更难看了，“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的监控录像，全部被清空了。技术部的人正在恢复，但估计没那么容易。对方是个高手，反侦察能力很强。”

　　单忧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看来，凶手是有备而来。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顶级安保的酒店，杀了江蓉雪，还能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这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宋缘奕身上。宋缘奕正蹲在尸体旁，专注地看着那个紫色伤口，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认真。

　　单忧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宋法医，你觉得，这个伤口和她的异能储存器，有没有什么关联？”

　　宋缘奕抬起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带着点思索：“有可能。但是，我检测不到任何异能残留。而且，江蓉雪的异能储存器是空的，她的异能要么是被抽走了，要么是……”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紫色伤口上，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单忧却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挑了挑眉：“要么是，她用异能做了什么，耗尽了所有能量？”

　　宋缘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伤口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采样器，轻轻贴在那个紫色伤口上。采样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屏幕上闪烁着蓝光，开始采集样本。

　　秦岳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他原本还担心这两个怪才会闹别扭，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默契，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或许，这桩看似离奇的案子，真的能在他们手里，找到突破口。

　　采样器的嗡鸣声渐渐停下，屏幕上显示“采样完成”。宋缘奕小心翼翼地将采样器收进工具箱，然后站起身，脱下手套，放进物证袋里。

　　“我需要把样本带回实验室检测。”宋缘奕看着秦岳山，语气认真，“另外，我希望能把尸体运回法医科，进行全面解剖。这个伤口的秘密，肯定藏在尸体里。”

　　“可以。”秦岳山立刻点头，“我马上安排。一切都听你们的，务必尽快查出真相。”

　　单忧也站起身，他伸了个懒腰，动作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张扬。

　　他抬手，拍了拍宋缘奕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白大褂传过来，带着点灼热的触感。

　　“宋法医，”单忧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却又透着几分笃定，“希望你的检测结果，能给我点惊喜。”

　　宋缘奕抬眼看向单忧，他的目光清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会的。”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无声的画。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