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花为曦》清茶渡欢人

14、她有秘密

　　位于皇城北城门三百里外，那片广袤无垠、几乎未经人工斧凿的原始树林，如同一条墨绿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构成了守护皇都的天然屏障。
　　林内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厚厚的落叶堆积如山，散发出潮湿腐殖的独特气息。这里的道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以往的行人艰难踩踏出的几条模糊小径，蜿蜒曲折地消失在密林深处，从未有人能宣称完全探索过这片神秘莫测的林地。
　　“哒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古老森林亘古的静谧。
　　一匹神骏的红棕色马匹一马当先，肆意奔驰在树林前的广阔平原上。
　　马背上的少女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红衣，脸上覆着一张鲜艳的红色面纱。迎面而来的疾风，将她额前的发丝与身后的发辫吹得向后飞扬。那张面纱更是被风紧紧贴在她鼻梁以下的脸庞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随即又飘动起来，仿佛一团跃动的火焰。
　　面纱之上，那是一双圆润明亮的杏眼。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懦与疲惫，反而盈满了无拘无束的肆意和酣畅淋漓的痛快，看得出，她无比享受这风驰电掣的自由。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紧随其后，四蹄翻腾，努力追逐着前方那团耀眼的红色身影。马背上的白衣少女身姿挺拔，同样操控着缰绳，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的少女。
　　“哈哈哈——”前方的红衣少女忽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猛地一勒缰绳。红棕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稳稳地停在了树林前的一小片空地上。
　　“白栀，是我赢了！”
　　白栀也几乎同时勒停了白马，停在她身侧。她的气息因疾驰而略显急促，但眼中却并无落败的沮丧，反而盛满了眼前人那张扬肆意的笑容，那笑容比林间偶尔漏下的阳光还要耀眼。
　　“小浅苏果然骁勇。骑术精湛，不得不佩服呢。”
　　这二人自然就是风浅苏与白栀。
　　“我算算，”风浅苏心情极好，特意夸张地掰着手指头，“赶路这三天，我俩一共比了五场，结果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五局三胜！所以是我赢了！”
　　“哈哈哈，”白栀被她那得意的小模样逗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小浅苏真厉害，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虽说这是一场比赛，但两人之间并未约定任何彩头。只是风浅苏觉得单纯埋头赶路实在无趣，才灵机一动提出要和白栀赛马。从前在天界，她们也总是互相比较着，为枯燥的修炼生活增添几分乐趣。
　　两人你追我赶，互相较劲，不仅在这枯燥的旅途中平添了许多乐趣，也无形中加快了不少行程速度。
　　“走吧，趁着太阳下山前，我们再往前赶赶。”
　　风浅苏轻轻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投向那片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原始树林。
　　两人策马缓缓行至树林入口处，只见一条勉强可容一马通过的小径蜿蜒深入密林。
　　而在小径的起始点旁，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历经风雨，表面布满斑驳的痕迹，却更显肃穆。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颜料，镌刻着三个遒劲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大字——百转林。
　　“据说，这百转林内部错综复杂，路径千回百转，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迷宫，一旦深入极易迷失方向，困死其中，因此才得了这么个名字。”风浅苏望着石碑，语气带着一丝警惕，“不过，好在我们只是从这里借道而行，并不需要完全穿越这片令人头疼的林子。”
　　她们计划中的路线并非直穿百转林核心，而是在深入大约百里之后，寻一条向东拐出、通往官道的小岔路。那条小路，同样是前人用双脚甚至生命探索出的、相对安全的通道。
　　白栀凝视着那块仿佛凝聚了无数故事与亡魂的石碑，神色变得庄重。她翻身下马，面向石碑与幽深的树林，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特殊而虔诚的手印，微微垂下眼帘，口中低声默诵起一段悠远而平和的往生祷词，声音轻得几乎融入林间的风声中。
　　风浅苏静静地看着，心中了然。白栀这是在为那些曾经迷失、丧命于此林中的生灵哀悼。
　　在天界时，白萼就曾对她说过，这是治疗系的修炼者之间一种约定俗成的传统——永远对生命保持最高的敬畏与悲悯，方能令她们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不失本心，行得端正，走得长远。
　　此刻白栀清瘦而虔诚的身影，逐渐和从前白萼的身影重叠。不论是作为白萼还是白栀，她始终都还是风浅苏的，那个心怀苍生的挚友。
　　于是，风浅苏也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白栀身侧，对着那块沉默的黑色石碑，郑重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在天界时，她的花魄虽然并不是治疗系的，但出于对生命的同等珍视与惋惜，也常随白萼一同行此哀礼。
　　做完这简短而肃穆的仪式，风浅苏和白栀再次翻身上马，深吸一口气，策马踏上了那条羊肠小道。
　　她们行进的速度既不敢太快，以免在复杂地形中马失前蹄，又需保持足够的警惕，谨慎地沿着前人留下的模糊足迹向前推进。
　　以二人正常的行进速度，原本预计能在日落前赶到那个计划中的岔路口。
　　然而，林间的实际情况远比预想的更为艰难。
　　小路崎岖不平，时而需要策马跃过倒伏的巨木，时而又需小心翼翼地趟过湿滑的溪流。更有一些地段，藤蔓与灌木几乎完全遮蔽了路径，根本无法骑马通过，她们只得下马，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拨开荆棘，艰难地牵着马匹，绕着盘根错节的古树缓慢绕行。
　　等到林间本就稀疏的光线彻底变得昏暗，天色渐晚，她们才发现，仅仅走完了预计路程的一半。
　　失去了夕阳的最后余晖，原始树林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和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更添阴森。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冒险前进，迷路乃至遭遇不测的风险极大。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今晚只能在此露宿一晚了，”风浅苏勒住马，环顾四周，寻找着相对适合扎营的地点，“明日天亮再出发。”
　　“好。”白栀简短应道，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浅苏利落地将两匹马的缰绳拴在附近一棵粗壮的古树干上，随后从夕颜花储物项链中取出一些备用的干草料，细心地喂给它们，安抚着它们因置身黑暗环境而略显焦躁的情绪。
　　另一边，白栀则从自己贴身的储物玉佩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她指尖凝聚起一丝纯净的魄力，轻轻注入其中。顿时，那夜明珠光华大盛，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太阳，瞬间驱散了周遭浓重的黑暗，将她们所在的一小片区域照亮，勾勒出树木扭曲的枝干和地上厚厚的落叶。
　　喂完马的风浅苏像只灵巧的猫儿般，轻巧地跳到白栀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手中那颗明亮的珠子，眼睛亮晶晶的：“白栀，这个夜明珠你还有多的吗？给我一个呗，晚上看书或者找东西方便些。”
　　“当然可以。”白栀温和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又从玉佩中取出了另一颗稍大一些、同样光华内蕴的夜明珠，递给了风浅苏。
　　风浅苏接过来，新奇地放在掌心把玩了一下，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和柔和的光辉，随即心念一动，将其收入了自己的储物项链中。然后，她神色一正，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优美的手印。
　　随着她的动作，一片凝实如红宝石、边缘流转着璀璨金芒的赤金牡丹花瓣，自她指尖缓缓浮现，如同有生命般轻轻摇曳，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这是给你的，算我的回礼。”
　　风浅苏捏住花瓣往白栀的手里塞，“你知道的，牡丹花瓣可以让我感应到持有人的位置和情况。你既然给了我玉戒，那我也要给你一片花瓣。这林子古怪，入夜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有了这个，万一我们不小心走散或者遇到突发情况，我们互相联系也能更紧密些，不容易被外力切断。”
　　白栀自己也是拥有牡丹花魄的，自然明白这片花瓣的重要性，便没有推辞。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接触到花瓣的瞬间，那花瓣竟如同冰雪遇暖阳般，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几乎是花瓣融入白栀体内的同一刹那，风浅苏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变了一瞬，仿佛通过花瓣的联结感知到了什么极其细微却又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她的表情又立刻恢复了正常，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除了能够加强联系，”她语气如常地继续解释道，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的赤金牡丹花瓣能够辅助其她花魄的修炼，是不可多得的超级补品。我有给母妃一片，能够抑制她的寒毒，但是她的修为太高了，所以对她的辅助作用微乎其微。对你的效果应该会明显一点，你感应一下。”
　　这正是牡丹花魄被誉为花中之王最为核心、也最令人趋之若鹜的独特特性之一。
　　修炼者一旦成功踏入转魄境界，便能将自身花魄的本源力量凝聚成实体花瓣分离出去，赠予她人。
　　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里，这样一个能显著提升修炼速度的“外挂”，足以让任何修炼者疯狂。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自然会成为众人敬畏、追捧乃至依附的核心，甚至连其她花魄都会对其产生天然的亲近感。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牡丹花魄便也成了花中的王者，花魄对花王的亲近也逐渐延伸出了敬畏的本能。
　　然而，这花瓣也并非可以随意赠予。
　　首先必须由牡丹花魄的修炼者心甘情愿地分离；其次，分离花瓣对本体消耗不小，一年之内，最多也只能分离出三片，故而每一片都弥足珍贵。
　　只可惜，这个花瓣对同样持有牡丹花魄的人是不起作用的，不然在天界，风浅苏就将那些多余的花瓣全都自己的用掉了。
　　不过，白栀现在使用的是白栀子花魄，对牡丹花瓣应该并不会太排斥。
　　闻言，白栀便闭上了眼睛，摆出修炼的姿势，风浅苏则给她护法。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白栀似乎结束了修炼，然后缓缓睁开眼，“小浅苏给的花瓣果然是好物，这么一会，我已经突破了一级，现在已经融魄四阶了。”
　　风浅苏点点头，“嗯，你的境界还不是特别高，再加上你本身的天赋也很高，所以效果很明显。”
　　虽然是赞赏白栀，可风浅苏心中的疑惑却在增长着，她完全无法在白栀的体内感受到属于白牡丹的波动，就连白栀子的波动也微乎及微。
　　通常的，人在修炼或者使用花魄的时候，都会产生相应的波动，她的牡丹花瓣就是根据这些来感应花魄的状态，然后进一步感应修炼者的状态。
　　可当花瓣进入白栀的体内后，她几乎感应不到属于栀子或者白牡丹的波动。就算白栀现在没有办法明着使用白牡丹，那既然还能使用，总归要存在于身体里才对。
　　然而就连白栀修炼和突破，这两个波动频率最大的两个行为，她都没法感应到。她甚至都以为是她的牡丹花瓣失效了，可是白栀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破到融魄四阶，说明花瓣是有效果的……
　　风浅苏微眯着眼睛，白栀的身体，似乎有些古怪。
　　似乎是对风浅苏的状态有所察觉，白栀召唤出自己白栀子花魄，眼神黯淡了下来，颇为遗憾地说道：“我的白牡丹花瓣拥有治愈之力，只可惜我现在不能光明正大地给你。即便只是一片完整的花瓣留存在你的体内，也会被法则发现。”
　　风浅苏总觉得白栀是想转移注意力，但是又很少在这位挚友的脸上看到，可以称之为落寞的神情，便连声安慰道：“等我们回天界就好了。有我在，一定可以带着你一起飞升的。”
　　罢了，这属于她的秘密，风浅苏不是个喜欢对别人秘密深究的人。她向来也在乎白栀的感受，也许某一天水到渠成的时候，她就会知道这个秘密了。
　　风浅苏尝试着对白栀位置的感应，还好，这个倒是可以感应到，若是这个方面也不行，那风浅苏就要为她俩的联系，另想其他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