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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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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悄然隐匿于夜色。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巧妙地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屋顶的飞檐上。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一道身影迅速上前,轻柔地接住信鸽,利落地从其腿上的小环中取下一个细小的竹筒,随即扬手将信鸽重新送回夜空。
那身影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翻身,落入楼下灯火昏黄的房间内。
“小浅苏,”白栀将手中那枚还带着夜露微凉的竹筒,轻轻地递到正坐在桌边、优哉游哉吃着点心的风浅苏面前,“王府的人传来消息,果然一切如我们所料。我们安排的诱饵马车,在东城外遭遇了截杀。”
风浅苏正捏着最后一块蒋微吟亲手做的莲花酥,闻言不慌不忙地将那小块香甜的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然后,她很是随意地抬起袖子,蹭了蹭指尖沾染的糖粉,这才好整以暇地接过那个小竹筒。
她拔开塞子,从中倒出一卷薄薄的纸条,展开细看。上面是几行简洁的小字:「马车于东城门外五里处被截杀,截杀者已中计,你们可放心行动,愿珍重。」
风浅苏挑挑眉,将纸条随手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夸张的无奈:“唉,在风明晖眼皮子底下憋坏了吧?这才刚出来,追杀就跟闻到味似的扑上来了。”
在准备离开皇宫的这三个月里,风浅苏除了拼命修炼提升实力,绝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规划路线、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虫豸”上。
从蒋微吟长年受困于如同冷宫的锦桦宫、身体里的寒毒入骨,以及原主昏迷多年险些丧命的状况来看,她们母女俩过去定然没少遭受暗算。
虽然风浅苏,至今还不完全明白蒋微吟从宠妃沦落至此的细节,但是原因很好猜到,别人害她的动机无非是她曾圣眷正浓,又育有皇嗣。
若原来的风浅苏顺利长大,再觉醒一个强大的茉莉花魄,绝对会成为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因此,那些暗中窥伺的人,必定想着将一切潜在的威胁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而如今,她风浅苏的到来,让万年未现的牡丹花魄降临花茉国,这无疑是在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人心头插了一把刀。她们怎么可能不恐慌?怎么可能不急于再度扼杀?否则,一旦有朝一日她真正成长起来,又查清了往日恩怨,对她们而言,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不过,正如她之前所预料的那样,在有风明晖坐镇的皇宫,那些人不敢真正铤而走险。可这一出皇城,脱离了皇帝直接的掌控范围,追杀便立刻接踵而至。可见,这几个月里,她的存在确实让某些人如坐针毡,急得快疯了。
“白栀。”风浅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断。
“小浅苏,我在。”白栀认真地等待着风浅苏的话语。
“你们北辰王府,”风浅苏的目光落在少女清秀而忠诚的脸上,“可愿意再帮我做一件事?”
白栀抬起头,眼神忠诚而坚定:“小浅苏,锦妃娘娘与母亲是多年的闺中密友,情同姐妹。北辰王府上下,定当尽力,无须客气。”
话音一转,白栀再次补充道:“更无须跟我客气。”
风浅苏当然是不会和白栀客气的,只是不放心北辰王府罢了。
“好。”风浅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那就要麻烦你们王府,动用王府的力量,帮我仔细查一查,究竟是他们俩中的哪一个……或者还有别人,在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命。”
她对于花茉国的皇位归属毫无兴趣,更无意在这花界久留,她唯一的渴望,只是一个能让她安心修炼、尽快重返天界的环境。但若有人非要挡她的路,甚至想要她的命,那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会传信过去的。”
听到白栀毫不犹豫的承诺,风浅苏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弛了些许,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她脸上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朝着白栀招了招手,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白栀,你过来一下下。”
白栀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眼眸中带着一丝疑惑:“小浅苏有何吩咐?”
“给你!”风浅苏像是变戏法般,从桌角一个被虚虚盖着的油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保存完好的方栗糕。
那糕点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的栗子甜香。
“这可是我母妃亲手做的,特别特别好吃!不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这么一会儿功夫,母妃给我带的那一盒,都已经被我吃完了……”
她顿了顿,又将手中的糕点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点小得意,“不过!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块哦!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白栀眼睛转了转,随即推拒道:“既是小浅苏心爱之物,我怎么能夺人所好……”
话未说完,风浅苏便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边,做出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
她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狡黠和一点点命令的意味,压低声音道:“张嘴!”
白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
风浅苏眼疾手快,立刻将那块方栗糕精准地塞进了她的嘴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温热的唇瓣。
“居然还跟我客气。不许掉出来哦,会浪费食物的,”她收回手,叉着腰,故作严肃地说道,“自己拿好,乖乖吃掉!”
天知道她看着那盒点心一点点变少时,是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强行留下了这一块。她想着白栀为了情报奔波辛苦,自己这个做好友的,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糕点已然入口,带着少女指尖淡淡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心意。白栀再想推还给风浅苏已是不能,只好用手指轻轻托住露在外面的部分,有些无奈,又有些心满意足地开始嚼嚼嚼。顿时,绵密香甜的栗子味道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
风浅苏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乖嘛!”她随即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对了,既然我们要出门在外,那要给自己安个其她身份。你年长我两岁,我们在外面就以姐妹相称,我就叫白浅苏,你看怎么样?”
白栀闻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忽闪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当然可以。”
“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风浅苏一拍手,对这个新名字很是满意。
白栀狡黠一笑,“既然如此,那小浅苏喊我一声姐姐来听听。”
“你这家伙,上来就想占我便宜。”风浅苏忍不住对得寸进尺的白栀指指点点起来,但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嘴上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
“桀桀桀,你既然想听,那我喊,你可好好听着。”
白栀作为风浅苏的挚友,一看就知道她想干嘛,连忙就要上去捂风浅苏的嘴。然而,很明显,脆脆的治疗系对上强大的神攻系,是不可能战胜的。
一声婉转得像山路十八弯的“姐姐”,从风浅苏的喉间传了出来。
白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颤了颤身体。
“哈哈哈!”风浅苏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缓过神的白栀看着非常快乐的风浅苏,似乎恍惚了一下,轻声道:“看你从里面出来似乎开心很多。”
闻言,狠狠“折磨”了好友的风浅苏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感受着久违的、无拘无束的惬意。
“那当然了。”
离开那座规矩森严的皇宫,对她这株天生向往自由的牡丹花来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今天也很晚了,我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那早点休息,小浅苏。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任何事,随时可以唤我。”
白栀显现出她的白栀子花魄,“白栀子第一花技,分身。”
随着白栀话音落下,她手上的栀子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离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分身。
“栀子花自带凝神效果,把这个放在你这吧,可助你有个美梦。”
风浅苏新奇地接过那朵白栀子花,“嗯嗯,知道啦!你也去睡觉吧,愿你也有个好梦!”风浅苏笑着将她送到门口。
夜深露重,今晚白栀有没有做一个香甜的好梦,风浅苏无从得知。但她自己,却坠入了一个极其奇异梦境之中。
梦中,她那株耀眼夺目的赤金牡丹花魄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雾气弥漫的纯白“水池”中央。它静静地漂浮在那里,仿佛是这片纯白天地间唯一的色彩与焦点,散发着柔和而永恒的光辉。
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朦胧的雾气缓缓流动。
忽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那株赤金牡丹娇嫩的花瓣开始轻轻摇曳。与此同时,它下方那一片平静的、“水面”般的纯白竟也随之荡漾开来!
风浅苏心中大惊,凝神细看——那哪里是什么水池!那分明是由无数朵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的纯白色花朵组成的浩瀚花海!只是因为它们色泽纯白,又笼罩在浓雾之中,远远看去,竟如同平静的水面。
雾气太浓太重,极力阻碍着她的视线,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白色花朵的具体形态。只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从那片无垠的白色花海之中,传来一种与她自身的牡丹花魄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古老气息。那气息让她感到既亲切又陌生,既向往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会是白牡丹吗?
风浅苏不知道,但也没了探索的机会,因为白栀已经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浅苏,小浅苏,起床了吗?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风浅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先简单回应了白栀,然后就坐在床上发着呆。
“那是白牡丹还是白茉莉?亦或者是白栀子?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风浅苏按了按眉心,毫无头绪。
“算了,先收拾吧,别让白栀等久了。”
风浅苏从床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动作利落,毫无拖沓。她迅速完成洗漱后,从那条夕颜花储物项链中,取出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
这是一套设计简洁利落的红金色调劲装,依旧是她偏爱的配色。但相较于在皇宫穿的那套华丽繁复、曳地拖尾的宫装,这套衣服的红色更为内敛,金色的纹饰也只在衣领袖口处作为点缀,面料柔软而富有韧性,一看便知是极为适合长途跋涉的款式。
她麻利地穿好衣服,仔细地将手腕处的束带用力捆紧,确保袖口不会在行动中碍事。随后,她将母亲蒋微吟所赠的那只赤金手镯——她私下给它起名为“赤红”——郑重地戴在了左手腕上,镯身温润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心。
对着房内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风浅苏开始着手伪装。她先是拿起小剪,小心翼翼地将额前过于显眼的碎发修理得更加齐整,让发梢恰好能遮盖住部分眉眼,增添了几分稚气与朦胧感。她保留了头顶的两个丸子,额外整理出几缕长发,灵巧地编成了数条纤细俏皮的小辫子,其中掺杂着的红色发绳若隐若现。
顿时,镜中出现的不再是那个带着威压的明兰公主,而是一个带着异域风情、眼神灵动又透着几分野性的顽皮少女。
最后,她取出一张轻薄的红色面纱,对折后覆于鼻梁之下,系于脑后,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此刻却因发型改变而显得越发大的杏眼。
正准备出门,她忽然想起额间那枚太过耀眼的赤金牡丹花印。她凝神静气,依照之前学过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将花印收敛、隐藏起来,光洁的额头上再无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的同时,她也看到了那道静立在门口等待的白色身影。白栀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正望着院中某处微微出神,显得有些呆愣。
风浅苏嘴角微勾,一双眼睛满是坏心地转了转,已经心生一计。
风浅苏走到白栀身边,仰起头,用刻意放得清脆又带着点依赖的嗓音,自然地唤了一声。
“走吧,姐姐。”
这一声“姐姐”又清又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白栀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得差点没站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她似乎费了极大的劲才稳住心神,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直视风浅苏那双在面纱上方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声音都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小,小浅苏,好…我们、我们这就走吧。早、早餐我已经打包好了,我们……路上吃……”
“哈哈哈,白栀,你的反应好好玩啊。你这样我下次会忍不住继续逗你的。”风浅苏一边乐不可支,一边连着拍打白栀的肩膀。
白栀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后非常妥协地应道:“小浅苏你开心就好。”
白栀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让风浅苏倏忽地生出一丝丝愧疚之情,当然,只是一点点,她下次还是会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