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关系》伽云

21、葬礼

　　从h市回来的那个周三，方炘又去做了心理咨询。
　　咨询师照例让他分享一下上周发生的事。他努力回想，却只能想到周末的事情。
　　其它的所有事情，跟周末相比都太过平淡。
　　但方炘却只说:“上周碰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我并不是很想见他。
　　“这次，我们是偶然遇见的，故地重游。而前一天，我还被回忆纠缠。当我见到他后，一瞬间就释怀了。
　　“因为他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听完，咨询师没有说什么，而且继续问道:“有什么开心的吗？”
　　方炘想了一下，很多细碎的事情，但他不会说出口。
　　接着他避重就轻地说:“一个大作业终于结束了。”
　　咨询师笑了笑，接着说道:“那接下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然后他看了看手中的资料，继续问道:“关于你之前提到过的，抽离的状态，最近还会出现吗？”
　　这是方炘上一次聊起的一个疑惑。大概来说，就是在生活中遇到无法处理，但又无法立刻逃脱的时候，方炘就会暂时将自己从这个场景抽离出去。
　　这不是发呆，是继续当前场景的一个发散式联想。
　　等他需要再次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他又无法快速决断，只能接受先前的次等方案。
　　举个例子，小组讨论需要一个结果，讨论到一半，大家说要不拍一段情景剧吧。
　　听到这，方炘的内心是反感的，但他也给不出其它建议。
　　于是他就从这个讨论场景中抽离了。
　　可能是飘向窗外，他会想这个建筑外围的路径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有什么用。
　　又或许是从这个室内出发，思考周围的场景分布，例如从西北角看过来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阳光此刻从哪里射入，而现在是什么时刻，因此往那边偏可以躲避阳光。
　　总之，他的思绪已经不在当下的讨论中了，因为他无法解决遇到的问题。
　　方炘会选择用别的东西来填充大脑，直至难熬的时刻结束。
　　但最后，他仍然需要回到这个场景中做出选择。
　　而这时，意识还没有完全飘回来，因此只能随便应和几句。
　　最终，小组作业成了拍情景剧，但他根本不想。
　　由于现实糟糕他选择逃避，可回来之后现实依旧糟糕。
　　这就是方炘常常会出现的情况。
　　但上周，有过这种时刻吗？方炘想了一会。
　　似乎没有。
　　有些无话可聊了。
　　方炘主动询问了一下关于不同情感关系的处理方式，比如断崖式失联是否失宜？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可如果我非要去和她解释缘由，捋清之前的是是非非，我会很痛苦。我就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非要执着向我寻求一个原因。“
　　听方炘说完，咨询师沉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道:“对啊，你也不理解她为什么需要解释，因为她也不理解你为什么失联。这其实是一件事，源自于你们相互的不理解。
　　“如果痛苦的话，你就用自己舒适的方法去处理这件事，无论是再次断联或者是什么也好。“
　　其实方炘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个事情，但对方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到那个点。
　　因此，今日的咨询就结束了。
　　“我觉得你最近的状态好了不少。”这是方炘离开前得到的一句话，有些意外。
　　其实方炘想问，自己似乎丧失了发展一段亲密关系的能力。
　　无论是友情也好，爱情也罢。方炘对所有人都有所遮掩，只说他想说的，或者是别人想听的。
　　这或许源自于他复杂的经历，而铸就出的性格多面性。
　　在何子云、于芮声、陈炫、向铖眼里，方炘是四个不同的人。
　　什么时候，方炘才能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呢？
　　又或者，谁能了解他的每一面。
　　有些方面藏得太深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何子云偶然刷到了网上卖鱼的直播间，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热带鱼映入眼帘。
　　他看了好几天，郑重地在寝室里宣布，自己决定养一只鱼。
　　方炘本来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照顾一盆薄荷和两株多肉就够累了。
　　不仅要关注着薄荷的新叶有没有长出来，还得关心长势。如果叶子品质不好，自己平常调的饮品就缺了意思。
　　至于为什么是两株多肉呢，因为何子云那株也一起放在阳台上，并且都是方炘在照顾。
　　而自从小时候鱼缸里那条清道夫大开杀戒以后，方炘对于养鱼有些阴影。
　　他怕泛白肿胀的尸体漂在水面，但更怕什么迹象都没有，鱼却莫名其妙不见了。
　　又或许是因为那天上水课的时候，方炘手机恰好没电了。于是，方炘也跟着何子云一起看这个热带鱼直播。
　　有尾巴绚丽的，也有看起来呆呆的鱼。
　　何子云开始跟方炘科普，尾巴好看的是雄鱼，小尾巴的那种是雌鱼。
　　因为是直播，可以挑不同的鱼看细节。当然，不同的鱼价格也不同。
　　“怎么，你也要养？”何子云见旁边的人也跟着自己一起看直播，有些疑惑。
　　“随便看看。”方炘趴在桌上，面无表情。
　　其实，方炘还真来了些兴趣。他喜欢那种看起来呆呆的，尾巴也并不漂亮的雌鱼。
　　尽管何子云看了这么些天，却一只没买。
　　用他的话来说，是还没遇上看对眼的鱼。
　　而今天和方炘在这看着看着，不知怎么，何子云就和某条鱼看对眼了。
　　一条淡粉色，有些偏米色的，渐变的雄鱼，尾巴很漂亮，全身颜色淡淡的。
　　当即下单，然后看专门转过头来给方炘看了眼手机上的订单。
　　“怎么样？你也买一条，两条鱼还有个伴。”
　　方炘当时摇了摇头。但晚上，他也开始看起了直播。
　　看它们在镜头里游来游去。
　　最终方炘还是没忍住，也下单了一条鱼。这条鱼也是浅浅的配色，跟何子云那条鱼有些像。不过方炘这条是雌鱼，尾巴短短的。
　　可他刚一下单，店家就给他发消息，说这条鱼有一些小瑕疵。
　　鱼尾部分缺了一块，应该是受伤了。问他要不要换一只，或者是可以送他一只，不过只能指定大致的颜色，不能挑。
　　方炘盯着那条鱼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不要它。
　　于是就回道:’送个黑的吧。’

　　鱼还没到，何子云就忙着为它们物色房子。
　　透明的瓶子，切了一半的罐子，总之都是就地取材。
　　在快递即将送达的那一天，他两隔一会就要刷一下手机，看一下鱼到没到。
　　晚饭的时候，吃得特别慢。两个人吃完，又在食堂坐了一会，可快递还是没有要到的意思。
　　两人走到超市买了些东西，仍然没到。
　　最终，他们决定回寝室。
　　结果刚按电梯，包裹就到了。
　　两人赶快跑去取，最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包裹回寝室了。
　　在路上的时候，方炘就准备把包裹拆了。可由于手上没有工具，他一下子没拆开。
　　想着也快到了，就没有再拆。
　　到寝室的时候，何子云还专门把陈默和其它几个人找来了。
　　在万众瞩目下，何子云的鱼闪亮登场。尽管少了一些打光，但在现实中，鱼尾真的特别漂亮。
　　但这边，方炘拆了一半发现不对劲，他的鱼好像没动静了。
　　他把另一只蓝黑色的拆出来，尾巴像深蓝色的玫瑰花瓣。
　　在大家都忙着欣赏那两条鱼的时候，方炘才发现，另一条鱼真的死了。
　　就是那条尾巴上有个缺口的鱼。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寝室里只剩他跟何子云两个人。方炘才有些黯淡地，几不可闻地开口:“另一条鱼死了。”
　　何子云安慰了几句，又看了看那条死掉的鱼，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其实刚才方炘还专门拍了图片和视频，发给店家询问，这条鱼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动弹。
　　他希望的得到一个它只是在睡觉，或者是其它的答复。总之他希望这条鱼没有死。
　　但店家很快回复了一个抱歉，然后还给他退了款。
　　心彻底死了，他连另一条黑色的都不想看一眼，只是盯着这条已经有些僵硬的鱼。
　　方炘开始思考，他应该如何处理鱼的遗体。
　　小时候，他养的金鱼死了，就被很随意地扔进垃圾桶。但都不是方炘扔的，因为他会看着鱼缸伤感。
　　往往是家里其它人把它捞起来扔了。
　　但是，这条鱼似乎有些不一样。不过他也说不出来有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它必须由自己处理，又或者是因为它是方炘在那么多条鱼里挑中的唯一一条。
　　扔进镜湖里吗？
　　方炘开始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能性。他看向何子云，问道:“你一会出去吗？”
　　后者正开心地盯着他的鱼游来游去，在听到方炘正在和他说话以后，他头也没抬地说道:“一会去专教改点东西。”
　　雪构节的项目最终还需要一个展示性的图纸，可以手绘，且不用太复杂。不过方炘还没开始动工。
　　方炘声音有些低沉，然后问道:“你说我把它放进镜湖里怎么样呢？”
　　何子云本来还有些愣神，但很快也就明白了方炘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认真的回道:“那它说不定会被里面其它的鱼吃了，还是不要。”
　　方炘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可了这种说法。不过不放进湖里那怎么办呢？
　　扔进垃圾箱里？
　　不行，太脏了。
　　一时间，方炘也想不到比放进湖里更好的办法。
　　他又开始想象，它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
　　是因为充的氧气不够吗？还是因为路上太过颠簸？
　　方炘又想到了它尾巴上的伤口，或许是因为它本来就生病了。
　　不过快递包裹里面那么黑，它会睡觉休息吗，亦或是是一路折磨？
　　“可以把它埋了。”何子云突然出声，打断了方炘的思绪。
　　对。
　　可以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何子云正好一会也要出发前往专教，那后面有一片很僻静的林子。
　　方炘很快找到一个前几天买东西送的纸勺子，打算用这个来挖坑。
　　一路上，方炘都没有将这个袋子打开。
　　并不是因为担心闻到腐败的气味，但也可以这么说。
　　更多的，是担心味道会影响这条鱼在他心中的美好印象。
　　方炘希望它就第一次见那样，有些呆，但很可爱。
　　挖坑的时候他又开始乱想。如果他不买这条鱼的话，它是不是现在还好好地躺在缸里。是不是它也不会在这一路受累，然后死去。
　　这是否会改变它的命运呢？
　　方炘突然有些伤感，或许被他选中是这条鱼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他把它放进了坑里，然后又盖上了土，用勺子压实。
　　然后方炘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
　　这期间，何子云和他一起蹲在这儿。但他只是看着，并没有搭把手。
　　这里几乎没什么灯光。
　　在有些黯淡的月光下，何子云看不清方炘脸上的神情。
　　但何子云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不过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一条鱼。
　　在盖上土之前，何子云对他说:“要不给他取个名字吧。”
　　方炘想了片刻，说:“叫小黄吧。”语气很认真。
　　于是，他们为小黄举行了葬礼，方炘还给它放完了一整首歌。
　　由于不是中文，何子云也没听清楚歌词。但曲调上听起来似乎并不悲伤。
　　放完歌以后，方炘诚挚地祝愿小黄，下一次可以好好活着，能够不被束缚，在很大的池子里地方随便游。
　　两人宛如小学生一般孩子气，认真地为小黄送别。
　　然后何子云就去专教里继续改图了，方炘则是回寝室喝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