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关系》伽云

17、灰色日常

　　随着评图结束，长久以来的折磨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方炘，仍然是在前一天中午，买了杯咖啡带到专教，然后开始赶工。
　　不过在这之前，他也不是一点没做。闲暇时，已经把模型做的差不多。
　　何子云问他晚上去不去吃饭，他毫无犹豫地回了个:“没空”。
　　画到差不多八点过，又出去买了瓶咖啡。
　　他大概是五点多才弄完整个展板，趴桌上睡了一会。
　　估摸着七点了，从桌上起来，难得去食堂吃了个早饭。
　　那次汇报的结果，应该还行吧。方炘也记不太清楚，只想着赶快讲完回去睡觉。
　　傍晚，从床上醒来之后，他愣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下来。只有张锐在寝室里，方炘脑袋还有些懵。
　　“他人呢？”方炘对着何子云那边问道。
　　“出去吃饭了。不是还找了你吗，你不记得了？”张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疑惑。
　　方炘看了一眼时间，周五晚上七点半。哦，还是那一天。
　　外面却已经天黑了，即将入冬。
　　“多久？”方炘在脑子里努力搜寻相关的记忆，但并没有印象。
　　“就五点过吧，你不是还说不去吗。”张锐手中键盘停了，回忆了一下。
　　方炘完全没印象了，当时他估计睡得正熟。或许是哪个梦里，被人打断，正烦着，就随便应了两句。
　　不同于昨晚，下午对于他来说，就是睡觉比天大了。
　　因此醒来时，对张锐的话些完全没印象。
　　刚一下来，凳子还没坐热，张锐突然凑了过来:“你准备报雪构节吗？”
　　他正在思考晚上吃什么，一下子被问得有些懵。脑子转了一会，也没懂，最后回以张锐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看群里。”
　　在张锐的注视下，方炘点开了消息——《关于XXX雪构节的选拔通知XX》。
　　大概的意思是，接下来的设计任务可以二选一。一个就是常规的设计，另一个则是参加雪构节的搭建。
　　雪构节是一个由h大主办的项目，顾名思义，就是以雪为原料来完成建筑的搭建。
　　c大会派出一个七到八人的队伍参加，目前正在进行人员的选拔。
　　由于下一个设计任务即将在下周开题，都需要确定人选。
　　给了周末两天准备，周一会进行选拔。
　　参加选拔的同学还需要提供粗略的模型，并进行设计理念的讲解。建筑有大小限制，且需要符合主题要求。
　　最后的实地搭建，需要前往h大，预计将在下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h大提供两日的住宿，学校报销路费。
　　最后还附上了一句，自愿报名，不强制参加。
　　方炘读完也差不多摸出味儿来了，就是可以去h市玩几天，公费出游，还不用做常规的方案设计。
　　不过问题就是，大家都想去，可能竞争很大，或许选不上。
　　他还没去过h市的那个冰雪世界，因此方炘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不过他倒也没有很强烈的意愿，草模也是随便做做，能选上最好，选不上也不会怎样。
　　当他想做一件事，但结果未卜的时。他一般只会努力70%。
　　这样的话，就算失败，也不会太过失落。如果成功了，还能勉强算作意外之喜。
　　但其实，方炘现在也没做几个完整的设计，都是一些零散的空间。
　　他搜了一些之前雪构节的设计，然后敲了一个大致的草模。
　　不过由于雪的特性，这个模型肯定不会是板片式的。所以该用什么做草模呢？
　　吃完饭回来，他也没有想到合适的材料，寝室里仍然只有他和张锐两个人。
　　方炘最终选择了海绵，虽然并不好切割。不过草模嘛，无所谓。
　　选拔在专教一楼的公区进行，正是他们之前评图的地方。
　　又回到了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审判的感觉。
　　他看了看，来参加的人大概有三十来个。何子云怎么也来了。
　　但何子云在那边，隔着人群，彼此只是看了一眼。
　　方炘抱着他那脆弱的海绵模型，坐在一旁不起眼的凳子上。老师来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前言之后，第一个人的展示正式开始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并没有怎么听进去。看着手中的模型出神，又开始想去h市玩什么。
　　结果第二个人一上台，方炘就被告知自己是第三个。
　　太过突如其来，他不想准备了。于是他想得更出神了，想到了更多h市的回忆。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照常先说了下自己的理念和思路，然后分部分介绍整个建筑。
　　开始有些磕磕绊绊，正当流畅了许多的时，只剩30秒的铃声响起了。
　　其实，顶上的那部分没有介绍完，但方炘选择略过，然后总结，结束。
　　尽管前面已经有两个人的经历，可到他这，提的第一个问题仍然有些太过诡异:“你是东北人吗？”
　　他脑中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是。”
　　这就是方炘的一个奇怪之处。他户籍y市，但在c市长大，因此c市方言说的非常地道。
　　可当他说普通话的时候，音调之间没有半分锦城腔调，反而听起来像是北方的口音。
　　因此，第一次和他对话的大部分人，都会认为他是北方人。
　　除非是他专门说方言。
　　而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方炘也就立马察觉到了对方的用意。
　　冬天，h市室外的温度极低，零下十几二十度是常态。而雪构的搭建还需要在室外进行，那么对环境适应能力就更为重要了。
　　对方听到方炘这个回答，又问了一句:“去过h市吗？”
　　方炘也听出味道了，这老师的口音似乎是h市的音调。他没有多思考，笑了一下回道:“我以前在里坊那块儿上学。”
　　老师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其它问题了。
　　其它几位又询问了一下关于这个模型，但都是些很平淡的对话。于是就这么结束了。
　　方炘有些莫名其妙，但又有些想笑。准备了半天，结果问他是不是北方人。
　　算了，选上与否都不重要。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一句:“请何子云准备。”
　　敢情这是按首字母顺序排的啊，怪不得他能排第三。
　　不过都快要到何子云了，方炘也收住了脚步，准备看完再走。
　　何子云一上台，完全没有一般的人开始时的小紧张，很快进入了状态。
　　详略得当的总括，流利的讲解，以及清晰的逻辑。在考虑到主题的同时，还考虑到原材料——雪的特殊性质，并且在设计思路上有所体现。
　　当30秒提示响起的时候，他刚切入总结，最后完美结束。
　　如果方炘是评委，他也选何子云，并且一定会选何子云。
　　很多人的设计，往往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可大多数时候，旁人并不能理解这些。而无论是作为评判者，还是后续的使用者，他们的评价，更多的是基于设计本身。
　　何子云无疑交出了一份极其优秀的答案。即使这才是刚入学没多久，有些技巧或手法可能有所欠缺。
　　但他会切合虚无缥缈的主题，同时也会思考建筑本身，思维逻辑是自洽的。
　　也是理性的，而非一味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离场的地方只有一处。何子云走到方炘旁边，接着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去吃饭吗？”
　　这句话就像是前几天的一个承接。
　　中间的时间，随着这句话的出现，被消掉了。
　　方炘也没急着走，而且端详着何子云的模型——是用橡皮泥做的。
　　何子云发现对方看得认真，想了想说道:“我还剩了点橡皮泥，需要吗？”
　　方炘本来想再听何子云再给他讲讲，关于这个设计的其他方面。
　　结果对方把话头一拉偏，还一脸真挚的样子。
　　算了。
　　方炘并未马上回答，而是继续看了看。最终把模型放下，抬起头来看向何子云:“不爱玩，太臭了。”
　　何子云皱了皱眉头，随即问道:“那我身上有这味儿吗？”
　　像是调侃，又像是随口一说。
　　方炘则面无表情地回道:“要是你臭了，那寝室的空气质量就危险了。”
　　听完，何子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可方炘看起来仍然面无表情，两个人朝着食堂走去。

　　两个人点完饭坐下，何子云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不是y市人吗，怎么又成了h市的人了？”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又有些好奇。
　　方炘懒得理他，四处张望着，似乎想快点听到自己的饭叫号的声音。可是并没有。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回过神来却发现坐在对面的人仍然维持着笑意看着他。
　　方炘的视线又很快移到了桌子上，正准备开口，却被叫号声打断。
　　是何子云饭好了。但方炘对面的人坐着一动不动，没有要去的意思。
　　“你饭好了。”终于找到了一个话头，方炘催促着他，巴不得他赶紧走。
　　何子云神色不变:“不是我的吧。”
　　完全是睁眼说瞎话，连手上的小票看都不看一眼。
　　“其实我是c市人，你快滚行不行。明明就是你的饭好了，爱吃不吃。”方炘没好气地冲他说完，然后起身，去另一个出餐档口等他点的面。
　　背后的何子云笑着追了上来:“别啊。我的饭真没好，你看一眼嘛。”他凑过来，把小票举在方炘眼前。
　　方炘别了他一眼，从他这儿绕过。但何子云却一路屁颠颠地跟过来，和他一起等。
　　却没想到，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身后的人脚步停下，似乎也是来这儿排队等餐的。何子云连忙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侧了侧身。
　　过了一会，于芮声才有些僵硬地开口:“好巧。”
　　方炘觉得后面有一道，让人烦躁的视线投射在他身上。
　　没有过多的犹豫，他迅速把自己手上的小票塞到了何子云手上。
　　然后，顺手把何子云手上的小票拿走，转身离开。
　　只留何子云一人在这排队。期间，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给于芮声。
　　于是，何子云挂上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转过身，抱歉地对后面的于芮声点了点头示意。
　　见这情景，于芮声朝他搭话道:“你和他是同学吗？”
　　何子云想了想，最终模棱两可的说道:“不是吧。”他两虽然一个寝室，但并不在一个班。
　　于芮声噢噢了两声，接着又说道:“我和他以前是同学，不知道他有没有提起过？”
　　何子云有些沉默了。他刚刚看方炘的态度，也大概知道两人有些过节。
　　而对方还在这一直试图跟自己搭话。他也只是笑，然后嗯嗯啊啊应着。
　　面终于好了，何子云如释重负，上前加了些辣椒油和香菜，赶紧跑了。
　　回去的时候，方炘已经在那儿坐着了，饭也已经摆在了何子云面前。
　　何子云把面往方炘面前一推，然后递过了一双筷子。
　　可方炘也拿了两双筷子。两个人没有交流，但默契无比，徒留多出来的两双筷子面面相觑。
　　“怎么，前女友啊？”
　　方炘正准备吃面，听到这一句实在忍不住了，有种吃了虫子的感觉，抬头白了他一眼。
　　虽然他也理解，这的确是正常人的想法。
　　何子云还挂着玩味的眼神看向他，方炘一时也不想解释。吃得很慢，似乎是在认真想怎么回答，也可能是在编借口。
　　最后，方炘只是很平淡地说道:“以前的一个朋友，单方面闹掰了。”
　　何子云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看着方炘这模样，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何子云开始庆幸刚刚自己没乱说话。
　　不过方炘这个说法也是很奇特，单方面闹掰。
　　如果是方炘的话，他也还能勉强理解。
　　接着，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半顿饭。
　　方炘眼神飘飘忽着，想到什么，突然说道:“就上次有人约我在和府吃饭，结果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把她叫来了。然后我就跑了，没想到又遇上你外公了。”
　　何子云听着，似乎也在努力回想，不知道想到什么了，莫名其妙接了一句:“那你为了见她还专门染个红头发，用心良苦啊。”
　　方炘嘴巴一撇，跟这个人的脑子无法沟通，但还是回道:“我哪儿知道有她，是另一个人约我出去。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
　　何子云听到这儿，又默默记下了一条:千万不能把方炘骗出去吃饭。
　　他终于回想起来，那天似乎听见哪一桌的人在争执。刚刚也大概猜到了于芮声的性格。
　　不过，能让脾气这么好的方炘这么冷漠对待的人。
　　何子云开始有些好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方炘看起来脾气不算好，不过何子云却觉得挺好的。因为方炘从不会说一些很重的话，所有的刺都会被他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化解。
　　何子云隐隐约约地明白，方炘似乎讨厌冲突。
　　所以他口中的“单方面闹掰”，也就不那么难理解了。
　　当晚，雪构选拔结果公布，何子云不出意外地当选了。而方炘，凭借着和老师一通套近乎，以及这个“本地人”的身份，出人意料地也成功当选了。而其它几个入选的，也和他们不太熟。
　　但这个项目并不轻松。

　　后来，根据商议的结果，大家决定以何子云的设计为主，然后稍加修改润色，作为最终的建造模型。
　　像方炘他们这种，不用出太多脑子的，就变成了苦力，到时候需要承担一些搭建工作。
　　这么一直修修改改，过程并不轻松。
　　这个项目的指导老师，每节课都要拉着他们坐在一起开会，谈谈自己的看法，和对方案优化的建议。
　　有些时候，提出的观点确实是合理的，有实际意义的。
　　可大多数时候，也放不出什么屁。大家只是依据原有的设计基础，随便说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来混一下。
　　而最可怕的是，还得听老师针对这些废话再做出更加虚无缥缈的点评。
　　于是，每次的设计课，更难熬了。
　　偶尔何子云给方炘发消息讨论今天吃什么，或者是规划一些去h市的安排。
　　总之，大家都特别痛苦。
　　但其实这个老师并不是一个那种很爱吹牛，或者是性格很怎样的人。
　　他还担任了一门课的讲师。因此从他平时上课也不难看出，他只是性格有些温吞，然后还有些死脑筋。
　　可在当时的他们认为，每次设计课的讨论简直折磨。这个项目前期不需要模型和图纸，因此天天都是讨论交流，以及讨论交流。
　　跟后来一些既有架子，又有性格缺陷的老师比起来，这其实真的不算什么。
　　可只有当下的痛苦才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