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关系》伽云

16、旧街旧人

　　今天是方炘主动约何子云出来，或许是之前跟向铖聊出了什么感悟。
　　总之，他提前很久就问何子云周末有没有空，然后发了餐厅的定位。
　　这是一家新开的粤菜馆，人气还挺高。由一栋挺有特色的建筑改造而成，在市区里颇为难得。
　　何子云隔了一会才回复了一个“好”，接着很快补充了一句:“要一起去吗？”
　　“不用了。”方炘把屏幕关掉，沉顿了片刻。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他不知道何子云多久准备住进去，但其实这方案认真做起来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况且何子云并不是一个事儿多的甲方。相反，他就给方炘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大。
　　不过这个事情，从最开始来说，就透着一丝诡异。
　　就比如为什么两个人都这么久没见了，何子云偏偏把这个事儿给他做？
　　还有，自己为什么答应了他，明明自己已经从设计院辞职了。
　　方炘觉得，现在他和何子云之间的气氛也很微妙。
　　何子云并不知道他已经离职了，有时候路过设计院，还会说顺便去接他。而他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又开始画图的缘故，在何子云面前的时候，扮演一个建筑行业辛苦打工人的形象也是活灵活现。
　　他还发现，何子云的态度似乎有些过度的殷勤，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因此，方炘既希望这个工作能早点结束，这样他也不用再和何子云这样纠缠。
　　他很久就知道，这样下去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可以拖得久一点，这样两个人的交集可以多一点。
　　像是贪恋一时的温暖。
　　方炘内心矛盾而又纠结。
　　可纠结了这么久，他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预定位子。
　　最开始他给何子云发消息的时候，何子云一时没回他。当时，方炘其实想到了这个事情，但他打算等何子云答应了之后再订也不迟。
　　结果，后来他光在那儿东想西想，根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并且这几天咖啡店里也很忙，每天累的没空想其它的。
　　等到他最终想起是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约定的前一天晚上了。
　　他迅速拨通电话，希望还有挽救的余地。但是很遗憾，这家店太热门了，已经被订完了。
　　但是那边说，明天还有一部分可以线下排号，所以可以提前去看看，但是不保证一定能够排上。
　　现在问题就在于，他已经给何子云发了时间地点，也不好临时更改。
　　所以方炘只用了一秒不到就做了决定——明天下班之后先去排队。
　　可这家店实在是太火爆了，尽管他提前一个半小时来这儿排号。
　　无奈撞上周末加饭点，前面等候的人数看起来仍是遥遥无期。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他跟何子云约定的七点，前面却还有十余桌。
　　幸好他今天带了电脑，随时随地开始改图，还有50多的电，勉强能撑住吧。

　　于是，当何子云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坐在门口椅子上等号的人里面，方炘格外突出，因为他膝盖上还放了个电脑。
　　何子云走到他身前停下。
　　察觉到面前一片黑影投下，方炘一抬头，发现何子云正看着他。
　　两人一坐一站，这个角度看有些非同寻常。
　　何子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鼻尖，以及不停地敲打的纤细的手。
　　而方炘则是看到何子云的的脸笼罩在灯光的阴影里，柔和了很多。虽说平时也很柔和。但模模糊糊之中，他总觉得何子云嘴角噙着笑意。
　　才六点五十不到，方炘看了一眼，前面竟然还有八桌。
　　不知是不是一直被何子云这么看着，方炘脸上有些发烫。
　　他边保存着文件边嘟囔:“来这么早干嘛。”
　　“跟你吃饭，能不来早点吗。”
　　方炘正收着电脑，也没有去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抬头一看，却发现周围已经没有空着的椅子了。可他总觉得让何子云在这站着，有些尴尬。
　　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方炘决定坦白:“我忘订位子了。”
　　说的时候，他直直的看向何子云，似乎是在用眼神诚恳地道歉。
　　何子云绝对是笑了，虽然没有出声，但这次他看得很清楚。
　　“我知道。没事，要不我们去吃别的。”何子云语气很平和，甚至还有几分轻松。
　　方炘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把电脑带出来了，方案的进度应该再慢一些才对。
　　由于是他的问题，因此他主动提出带何子云去吃一个冷锅串串。
　　最终还是坐上了何子云的车，车上不见栀子花的踪影，但是它的味道却一直在。
　　这并不是那种夏夜随风而来的淡淡香气，而且很浓烈的，栀子花开到盛头时的味道。车内的空气中，都像是笼罩上了一层黄白色的栀子烟气。
　　七拐八绕来到了很小的路上，周围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何子云也减慢了速度，直至听见方炘说:“过了路口，找个地方停。”
　　下了车，方炘领着他一直走，直至在一家店门口停下。
　　店面一般大，人却不少，都是周围的一些居民来吃。
　　而他两穿的人模人样的，看起来似乎不太协调。
　　“车里有换的衣服吗？你这衣服如果滴了油上去，可能不太好处理。”说的时候，方炘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一个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休闲衬衫，还是灰色的。
　　何子云听完，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很苦恼地说:“没有”。
　　方炘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他自己已经到了见不得油点子的年纪了，一看到油点子就会想到它洗起来多费劲。
　　但吃串串又不可避免的会溅上一些油污。
　　他看着何子云把他的衣服穿上，似乎正正好。实际上，这衣服他自己穿起来还宽松。
　　两人坐的是露天的桌子。店里有些吵，有几桌边喝边嚷嚷着，但听多了也就当个白噪音忽略掉了。
　　转眼，何子云又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个围裙，估计是找老板娘拿的。他就这么又把围裙穿上了。
　　“你把衣服还我行不行。”方炘看他这样子越看越想笑，没忍住。
　　何子云似乎很满意自己这身穿搭，假装在调手底下的干碟，置若罔闻。
　　抬起头之后，发现方炘还在看着他。也不知道何子云怎么想的，回了句:“不是你给我穿的吗。”
　　方炘对他真的有些没辙了，笑也不是，不笑又憋不住。
　　于是对何子云的这一身穿搭，给出了非常毒辣的评价:“你现在特别像那种懂事又贴心的，会帮妈妈做饭的好学生。”
　　他的那件外套穿在何子云身上，已经完全他的脸被压住了，看不出任何原本的的调性。
　　其实挺好看的。
　　方炘现在有些瘦了，有点撑不起来这衣服。
　　不过后半段感慨只存在于方炘的心里，并没有说出口。
　　方炘觉得自己好像在诱骗好学生跟自己鬼混，于是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惭愧。
　　吃完了之后，两人照例又去散步。
　　其实，有时候他觉得，吃饭都是次要的，真实目的是和人出来聊天或是闲逛。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想到什么了就随便说几句。
　　走到了一个挺大的广场上，方炘又在冰粉摊前停住了，并没有太多的犹豫:“要一小的，多加点冰，然后加红豆。”
　　阿姨也很快做好，递给方炘。
　　他接过冰粉之后看向何子云，何子云刚好看过来。
　　“你不吃吗？”方炘似乎有些疑惑。
　　“刚刚吃多了多了，吃不下。”
　　“你小鸟胃吗？”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嫌弃。说完，方炘看向手中的碗，里面刚好有两个勺子。
　　他思考了一下，递了过去:“允许你吃一口。”
　　何子云笑了，无奈地舀了一勺，然后点了点头，评价道:“好吃。”
　　非常捧场。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站在路边，吃完了这份冰粉。
　　周围的灯光有些炫目，是各式各样摆摊的小贩。他们就像是回到了大一的时候，两个人下了课一起去觅食。
　　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走走逛逛，看见什么想吃的就买一份。
　　“再往那边走有一个公园，然后这边是一片比较老的街区。里面没有具体的划分，大部分都是相通的。”方炘说完又后自后觉地愣了一下子，补了一句，“我们之前有一个老城更新的项目在这边，所以我比较熟。”
　　何子云若有若无，然后说:“其实南边也有这种老街道，只是拆的比较早。”
　　旁边是一条河，准确来说把它称作一条水沟来更加恰当。朝下看去，很轻易地就看到底，水太浅了。
　　何子云跟着方炘，一直沿着河走。尽管才十点过，可周围还是太安静了。
　　只有树叶摩挲的声音，照出了风的痕迹。
　　“你觉得城市更新真的会让整个街区变好吗？”这句话从前面飘到了何子云的耳边。方炘在前面走着，脚步不停。
　　“会吧。”何子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这个课题的具体工作，和一些相关方面，只是凭自己的想法。
　　但毕竟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觉得现在的街道和城市跟以前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
　　不过，其实何子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悟，因为他从小就一直在c大d大那一片学习生活。
　　很小的时候，他住在那个院子里，因为爷爷在c大教书。后来，他搬到现在的地方。而因为父母在d大工作的关系，仍然在那一片区徘徊。
　　小学是附小，初高中是附中。
　　无论是上学还是生活，似乎都很少离开。
　　只有去外公外婆家的时候，偶尔能够看看其它街区的样子。
　　路面更干净了，配套的设施也更加完善了。因此，何子云觉得城市确实是在慢慢地变好吧。
　　只是何子云偶尔也会怀念一些无序的时刻。比如c大和d大的交界处，以前有一道栅栏，特别好翻过去。他有时候上学来不及了，为了省时间就会翻过去。
　　书包先落地，然后人在落地。
　　但现在，栏杆都修的高高的，上面还装了铁丝网，两所学校看起来泾渭分明。
　　秩序的出现，似乎让一些额外的趣味变少了。

　　晚上，陈默发来了消息。方炘和他已经许久没有交集。
　　'明天有空吗？'
　　'？'方炘扣了一个问号。其实他明天约了何子云讨论方案，不过对方既然找了自己，那想必是事出有因。
　　'晚上要不出来喝点什么。'
　　'几点？'
　　'八点吧，到时候我给你发位置。'
　　答应完，方炘才想起何子云。不过，八点的话，应该也不会冲突。

　　第二天，坐在何子云车上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发现那个挂着草莓装饰的发圈还在副驾驶旁的门边凹槽里。
　　方炘心里生成了一个有些邪恶的想法——把它扔了。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
　　扔了反而更显得他心里有鬼，就这样吧，爱怎样怎样。这次他跟何子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方案给他之后，就再无瓜葛。
　　这么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干嘛？自己又是谁？
　　今天讨论方案的时候，方炘很冷漠，何子云也出乎意料地有些不在状态。
　　只是顺着他的意见，既不反驳，也不提出些什么。
　　方炘权当是因为自己的态度把他影响了，也没有再深究。
　　直到五点半的时候，方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说再去实地看看，还有几个点再确定一下。……
　　何子云却提议去吃饭。
　　可八点自己还和陈默有约，方炘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对方还说有一个滇西的菜特别好吃，怎样怎样的。
　　“等一下。”方炘的大脑思考过载了，需要暂停一下。
　　最终，他先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我再带个人来行不行？'
　　那边也是很快回复:'谁？'
　　'何子云'方炘敲下这三个字，却迟迟没有发出。这三个字看起来，既熟悉，却又陌生。“
　　删减多次，最终还是点了发送。
　　'可以。'陈默也是很干脆。
　　于是，放下手机的方炘，抬头问道:“晚上去不去喝酒？”
　　对方听到这，有些无奈地开始劝说:“你少喝点酒，我们今天去吃的这个非常补的……”
　　这人怎么总爱劝自己戒酒，像是那种上了年纪的阿姨。
　　方炘紧急叫停，为自己辩解:“陈默先找的我。”
　　何子云很快地点了点头。
　　方炘有些疑惑，对方不是不喝酒吗，怎么今天答应地这么利落。
　　其实他没指望何子云回去。只是在想，平常他们吃完饭都会到处逛逛，拖到很晚。
　　如果今天自己得早点走的话，到时候也要跟何子云说原因。那既然是和陈默的话，也不是不能一起去。
　　先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自己先问一下陈默再说。
　　却没想到何子云不仅答应了，还这么干脆。
　　其实也没什么，在两人眼中，方炘仍然还在设计院工作，也不存在穿帮之类的。

　　陈默发的地址是一个小酒馆，开车过去的路上，方炘对何子云再三叮嘱:“如果到时候陈默问起，你就说，今天我回学校办事，偶然碰到了你。”
　　何子云听完，憋着笑点了点头。
　　下车前，方炘还是忍不住说道:“别说岔了。”
　　对方一脸乖巧的表情，言听计从地，让方炘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一进门，他两就被指引着带到了陈默那桌。
　　两人点了些东西，陈默突然说道:“好久不见。”他似乎在笑，但总让人觉得很勉强。
　　喝了几口，大家随便聊了一些近况。在听到方炘说起设计院的时候，陈默一脸艳羡的模样:”再压榨也比我们那个小公司好吧，简直不把人当人，比我以前赶图的时候还累。”
　　何子云又思考了一下远古的记忆，然后说:“那我还是觉得，赶图的时候要累一些。”
　　三个人都笑了，但其中的滋味却各不相同。
　　陈默又顿了半晌，继续道:”早知道我就去读研了，现在建筑这个就业形势来烂了。”
　　说起读研，正在读的何子云也开始吐槽:”读研就是被导师压榨，被同门裹挟。”
　　”幸好我当时近代史挂了，没保上。”方炘冷冷地说。
　　“近代史怎么会挂？”何子云有些疑惑。听过高数挂了、模电挂了、马原挂了，但这个近代史怎么会挂？
　　方炘只是抛出一个懒得回他的眼神。然后，回答何子云的是陈默:”他期末去出去玩，手骨折了。”
　　那年的寒假放得特别晚，考试也特别晚。但建筑学大多是期末随堂汇报，或是大作业，几乎没有考试。
　　因此，那学期的大课只有近代史，考试日期是结课的两周后。
　　而近代史的内容大多都在历史课上学过，并不陌生，没什么难度。
　　并且放假之后邻近年关，他要回嘉州。
　　于是，方炘给自己放了个大假，去滑雪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快十天。到了最后一天，方炘说去一个比较偏的雪场滑一下，结果就出事了。
　　手折了。
　　他对外说，是滑雪的时候摔了一跤。
　　其实是自己走路的时候没看路，在冰上溜了一下，然后手撑地，把手指杵着了。
　　于是喜提骨裂。
　　可由于这个摔法太丢脸，所以方炘又编了一个借口。
　　何子云听完，却有些疑惑:”为什么滑雪会把手指摔了。”
　　这个从未有人思考的疑点终于被提出，方炘只是敷衍了一下:”不知道。”

　　杯中的酒已经空了一半，陈默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准备去s市看看，传统的建筑行业太折磨了。那边有个一些相关的游戏方向的岗位，先试着做一做吧。”
　　二人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一个早就从建筑转专业跑路了，另一个也辞职了，只是没说出来。
　　“可以啊，多久我去找你玩。”谁也没当真。
　　再多的祝福也没有了，又聊了一些轻松的。
　　比如以前的人、以前的事。
　　未来已经变得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切都笼上了淡淡的灰影。与其展望虚假的明天，不如将过去的美好回忆拉出来缅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