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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下 ...

  •   夜幕之下,方炘还是没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然后又亮,在漆黑的庭院中闪着微光。
      一阵风吹过,院中只有竹叶的摩挲和他衣料的细微响动。
      他真的不想跟于芮声争执,也不想两个人开始无休止地翻旧账,追本溯源。
      逃跑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离开困局,就不用去面对未知的难题。
      为什么每件事情都要一个答案,无疾而终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结果。
      他没有勇气方面告诉于芮声:“别给我发这些东西了,我不想听。”
      也不敢向他坦白:“我也是同性恋。”
      这些话,方炘只能够在这样的夜晚,对着幽深的夜幕,在心里言明。
      平常,他连想这些,都会感到痛苦。
      这二十年来,方炘总是辗转于不同人之间。他向往全新的生活,或者说是惧怕熟悉的人。
      到了新的环境,他就以一副新的面孔去应对。每个学校,以及每个人生的阶段,都是这样。
      他总是和上一段生活离得远远地。
      而于芮声,曾经就是他那个长期游离在外的朋友。
      终于不用装模作样地和她相处时,方炘才发现,在于芮声面前,他才是最假的,也是最累的。
      日复一日扮演着不喜欢的角色,总有厌倦的一天。
      此时,方炘正坐在饭店花园的一个角落。不知是谁,突然推开了窗,他隐约听到了有人在感慨今天的月色。
      抬头一看,圆月藏在云层后,只有熹微的光散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正当他起身,准备离开时,走在院里的栈道上,却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人。
      “诶,这不小方吗,原来你也在这吃饭啊。”
      方炘迅速敛了神色,尽可能地把语气调整了一下,扬着声音应道:“谢爷爷,我这正准备走了。”可声音一出来,却是哑得不行。
      他咳了两声,终于把这句话利落地说了出来。
      包厢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传来一个泼辣又熟悉的声音:“谢老头,遇到那个了?”
      面前的谢大爷也很快回应:“又遇到小方了。”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扬着声调,似乎有些开心:“把他喊进来啊,杵在外面干什么。”
      而此刻的包厢内,何子云被这一插曲打断,有些茫然的看向自己的外婆:“谁啊?”
      “哎呀,我们下午在茶馆碰到的一个年轻人,牌打的多好,人又乖。”说完这些,她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诶七七,好像还跟你一个学校的。别个小伙子人多对的,下午跟陪我们耍了好久。”
      这个“七七”指的正是何子云。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恰好是农历十七,又是七号,所以他小名就叫七七。
      而下午和方炘打牌的大爷嬢嬢些,好巧不巧,正是何子云的外公外婆和七大姑八大姨们。
      门外,谢大爷还在热情地邀请着方炘:“进来坐一会,有啥子嘛,里头的你都认识。”
      方炘一脸歉意地推辞着。总有他不认识的人,何况这是别人家宴,自己贸然前去那多不好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大爷一把推开门,接着对方炘说:“你看嘛,都是你下午跟你打牌那些人。”
      方炘嘴角挂着笑意,正想说些什么回绝。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里面的何子云,想了半天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嘴边。
      这时,何子云也一抬头,也看到了门口正被自己外公拉着,一头崭新的红发造型的方炘。
      两人都有些愣住了。
      其实刚刚还在大堂的时候,他听到有些争吵的声音,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当时只是觉得,这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可这头发却没印象,不认识。
      由于这发色太惹眼了,何子云认识的人里没有对得上的,于是他的目光便没有过多停留。
      而现在,两人目光交汇,面面相觑。
      看到这张最近上午见、下午见、晚上见、天天都见的,再熟悉不过的正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尽管何子云脸上愣了一下,但很快嘴角就压不住了,一下子笑出了声。
      “七七你笑什么,瓜了吗?”何子云的外婆——刘云琼女士,对自己亲外孙这唐突的态度进行了一番教育。
      毕竟,下午和方炘打牌打得很是开心,对这小伙子也是特别欣赏。
      “没什么。”何子云答了这句话后,似乎还是忍不住,嘴角压就没下来。
      他朝着方炘有些玩味地问道:“你怎么弄了个红头发?”
      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何子云,方炘想不出怎么回,于是移开了视线。
      何子云也收回了目光,过了一会,才有一句若有若无的话飘了过来:“挺好看的。”
      “你两认识啊?”刘女士也是相当有眼力见,看着自家外孙这么不见外地跟别人聊上了。
      再一结合两个人都是锦大的,一切都想通了:“那更好了,来来坐这儿。”
      在半拥半簇中,方炘在何子云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次他终于听清楚了,叫的是“七七”而不是“淇淇”。
      何子云的外公——也就是谢大爷,整顿饭下来话就没停过。一会说自己外孙,一会又扯几句方炘。
      从三国的局势,又说到李建成为什么必须死。
      而谢女士,也就是何子云的母亲,有些无奈地在旁边看着自己爹。
      “爸,你喝这么多干什么。这些故事都扯了多少遍了,每次都要说。”
      由于之前和任涵于芮声那个插入,原本今晚方炘的心情并不好。
      即使在这坐了这么一会,偶尔挤出一些笑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怏怏的。
      方炘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只是一小口。
      太辣了。
      他实在是喝不惯白酒。
      谢大爷见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玄乎乎地跟他讲道:“小方啊,这个酒真的蛮不错,不过要细细品味。”
      方炘笑着点了点头,可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久久没有散去。
      旁边的何子云别过了头,对着方炘做着口型。大概可以看出,他说的是“别管他”三个字。
      说完,他还专门指了一下自己的外公,他也对这个喝多了的老头子有些无奈。
      饭吃得差不多了,何子云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两个打包盒,然后把蟹黄豆腐和一个炒肉装上了。
      梁秋见他这样,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今天就要回去吗?”
      何子云一边装着菜,头也没抬地答道:“刚好我们一起走。”
      梁大爷一听到“走”字,眼睛猛地一睁,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他对着何子云苦口婆心地劝道:“七七啊,我们这个传统文化,国粹还是不能丢喔。你多找小方交流一哈,跟他学一下技术。”
      何子云听到这,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表情很是诡异地看了方炘一眼。
      至于后者,今天确确实实喝了一小整杯白的,脸有些红,看起来根本没听明白。
      方炘也有些迷茫,不知道何子云为什么突然看向自己。
      旁边的刘女士见状,赶紧把梁大爷拉走。也没忘对着何子云补了一句:“虽然他平时扯东扯西,但是这个真的可以学一下哈。”
      “晓得了晓得了。”面对亲妈,何子云投降了,先这么应付着。然后,他把打包好的菜往塑料袋里一装,拉着方炘就准备走。
      “等一下,再带盒月饼走。要不要送你们过去?”眼见这两个人起身准备离开,梁秋又关心了两句。
      “算了,刚好走回去消食,”然后摆了摆手,“我先走了,拜拜。”
      刚一出包间,在回廊上,方炘突然想起了什么,示意何子云等等。
      “外套借我穿一下。”
      闻言,何子云三下两下就把自己的外套扒拉下来递过去。方炘穿上后还不忘帽子带上,才继续走。
      路过大堂里的时候,他一直垂着眼睛跟在何子云的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
      一出来,他就就将衣服脱下来,还给了何子云,也没有任何解释。

      何子云提着一盒月饼和打包的饭菜,就这么和方炘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
      风有些黏腻,空气中燥热还没有完全散去。
      “遇到个讨厌的人,刚刚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里面,就躲一下。”方炘神色如常,随意地解释着刚刚的缘由。
      何子云只是“嗯”了一声。
      今天方炘喝了些酒,再加上之前的事,头痛。因此,一路上他都是紧跟着何子云。
      何子云往哪儿他就往哪儿,何子云停他也停。
      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诡异的氛围,一哭走回到了学校。
      刚一进寝室,张锐也有些诧异,怎么才放假第二天何子云就回来了,还是跟方炘一起回来的。
      “哟,老何。怎么回事,假休够啦?”张锐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可何子云并没有理他。
      等到方炘也进来了,他又说道:“怎么,两个人出去吃什么好的,还不叫我。”
      这时,何子云才解释了一句:“正巧遇上了。”不过他也并没有说在哪里遇上了,是楼下还是其它地方。
      “方哥,头发帅啊。”张锐对方炘的这头红发给予高度评价。
      方炘嗯嗯啊啊地应了一下,转头就去洗漱了。
      这个时间,何子云又出去了。
      等到方炘洗漱完,发现自己桌上放了一盒药。很快他就明白了,何子云刚刚出去是干什么。
      方炘看向旁边,何子云正埋着头写什么东西。盯着何子云头发上的旋看了一会,他也没有再打扰。
      把药吃了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手机。何子云的消息显示在最上面:“难受的话就吃点药。”
      犹豫了半天,方炘最终还是敲下了两个字:“谢谢。”
      消息刚一发出,旁边的桌上传来了一声提示音。
      方炘没有转头,只是听见何子云拿起手机。很快,就收到了他的消息:“下次别管我外公,这个白的不比你平时喝的那些,劲太大了。”
      “我平时喝的哪些?”方炘突然有一种底裤被扒了的感觉。
      平常他都是在外面喝完了才回来,本以为没人知道,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真要我说吗。”对方还跟着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说啊,我看看你能不能猜对。”
      “大部分时候是啤的,偶尔是甜的,应该是气泡酒或者是可乐。”
      “你转行当警犬吧[无语]。”发完这一句,方炘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上床睡觉。
      尽管刚刚他隐约瞥见了,消息页面还有几十条未读,但他现在不想理也不想回。
      今天不仅染了头发骑了车,打了麻将聊了天,还应付了讨厌的人,接着又吃了一顿饭,最后走了那么远才回来。
      日程未免太过紧凑,所以方炘迅速入睡。
      他做了几个梦,可等他醒来的时候,大都已经忘记了。只是模糊地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他非常害怕的事情。
      既然都不记得了,这份情绪也很快消散。
      不知道是过于疲惫,还是不想起床。总之他醒来后,又翻来覆去地继续睡,然后又醒又睡。
      终于是耗到了下午一点过,方炘也确实不想在床上继续挣扎了。
      从床上下来后,旁边的何子云听到动静扭过头对着他说:“洗漱一下,来吃饭。”
      方炘收拾完,就把椅子搬到何子云桌旁,两个人一起吃着打包回来的剩菜。
      寝室的桌子不大,一个人合适,两个人就有些挤。但好在何子云桌面上并不乱,空间勉强够用,让方炘不至于那么局促。
      其实方炘还挺喜欢吃昨天那盘烟熏鸭,只是打包的时候,他没好意思叫何子云装上。
      由于昨天睡前没有给手机充电,现在电量耗光,早已关机。
      他也不想打开,把充电器插上之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不知道充了多久,自动开机了。“嗡”地一声响,方炘才反应过来。他却仍然没有理,而且搜罗了一堆衣服,拿去洗了,又接着洗了个头。
      平常,他洗头都很随意。可今天他突然发现,洗出来的泡沫怎么是红色的。
      想了好半天,方炘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昨天染了头。
      接着又把衣服晾了,将乱七八糟的桌面整理好。
      他还是没有打开手机。
      这时,方炘想起来之前还有一个汇报作业没做。
      由于他嫌找人合作太麻烦,索性自己一个人一组。
      打开电脑,脑中又是一片空白,要干什么来着?
      哦,做演示文档。
      可具体要求还在手机里存着。终于,无声地挣扎了许久的方炘,打开了手机。
      只有三个人的消息,于芮声、任涵还有何子云。
      任涵那儿还有个鲜明的转账提醒,于芮声则是38条未读。
      猜也猜得到任涵发内容是的什么。无非就是,这件事确实是他欠考虑了,他先道个歉。
      接着解释几句他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考虑到,方炘和于芮声都认识那么多年了,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他只是出于惋惜,才这么做的。
      最后还是希望方炘好好想想,毕竟朋友一场。
      任涵还补充道,是他组的饭局,应该让他请客。
      今天上午又发了一点新的,什么让不要执着于过去的事情,这次也不要怪于芮声。要怪就怪他,是他出的主意。
      谁家老好人拉架来了?
      原话太那什么了,方炘一遍都不想多读。光是字里行间的意味,就让他想吐。
      他惜字如金,只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钱收了。
      至于好什么,慢慢猜去吧。
      到了下一个聊天框。方炘在点开之前,专门开了一听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才终于点了进去。
      在此之前先简述一下两人之间的纠葛。因为懒得应付,方炘把她删了。
      可他当时并未向于芮声说明理由,因为他不想就此和她争执。
      加上昨晚他没回的消息,足足要滑四五次才到头。
      长的句子是心理描写,说什么在校园里看到他时不敢相信什么什么的。
      方炘就像在读小学生的仿写造句题一样。
      她还补充道,自己是因为学校和锦大合作的一个第二专业辅修课,才偶尔来锦大。没想到就这么遇到了方炘,她本来还有点不相信。
      后来她觉得,这就是命运让他们重逢。
      于芮声又说,她也清楚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约方炘出来,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以请方炘不要再删她了吗,她只想知道他的些许近况,不会再打扰。
      为什么方炘又要走,她感到很抱歉。都是她的主意,希望不要影响她和任涵之间的关系。
      昨天凌晨还补充道,上面的都可以装作没看到,但是请不要删她。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说一下当初的原因吗?或者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他们之间变成这样?
      大意就是如此,又长又多,方炘看得又烦又累。
      可他一想到,这两人发消息之前都不互相串一下词。还都在为对方找补,方炘就觉得好笑。
      行呗,反正他跟两个人都不熟。
      没有半点被人愚弄或者怎样的愤怒,只剩无语与烦躁。
      他现在完全无法和这两个人沟通了。
      其实方炘的性格也很奇怪。有时是讨好,他就会顺着你的心意一直演下去。可有的时候又过太绝情,连一点多余的脸色都不给。
      含蓄一点说是情绪多变,说难听一点就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怪人。
      人们总是习惯于以多面示人,对外会做装一个样子。但是在亲近的人身边,流露出的又是另一个样子。
      比如,于芮声看起来是个小太阳,话多又活泼。但其实,她的情绪很细腻,也很敏感。换言之就是想太多,总是这么觉得那么觉得。
      而方炘呢,表面看上去是一个很冷淡的一个人。和他相处多了就会发现,他有些毒舌,并且有着一种很淡的幽默感。
      似乎他能把一些荒诞的事情合理化,而一些看似合理的事情,他又能把他们变得特别荒诞。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舒服。因为他不会有过于尖锐的观点,也不会有大开大合的情绪。
      尽管方炘也会有情绪波动,但他会将之转变为一种较为柔和的方式输出。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只不过是顺应环境。
      不同的人需要什么,方炘就展现出什么。
      一些看起来很虚假、和他完全不搭的,才是他真实的情绪。
      说这么多,可能也不是很具象。
      例如,方炘看到一个喜欢的东西,他会先给别人说这个东西好适合xx。
      这个xx,会是一个和他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或许是某个人,某个场景。
      总之,他会让你觉得,并不是他喜欢这个东西。只是他恰好发现一件,很适合xx的东西,然后和你分享他的发现。
      然后呢,如果你是好评,他就会顺势地说几句好话,多夸赞几句。他只会流露出一点对它的喜爱,少到也许让你觉得,他不过是在应和你。
      可是如果你表现出,对这个东西负面的看法。他会先随便说两句找补一下。
      然后,装作一副被你说服的样子。但是心里会继续喜欢这个东西,甚至会更加喜欢。
      这种与众不同的喜爱,会让他更加坚定。或许他不过只是一个标新立异,自诩小众的人。
      可方炘明面上却不会流露出半点。
      他知道你不喜欢,所以他会扮演那个被你说服的人,扮演那个不喜欢的人。
      但自始至终,一切他所显现出的,都是柔和的。几乎永远不会出现过度的情绪。似乎也不会存在对立的时刻。
      真实的东西都被藏起来了,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很多时候,记忆又是很不可靠的东西,会出现遗忘。
      因此,方炘会一次次地试探,然后表演出那个虚假情绪。
      他不厌其烦,因为他从不放在心上。或者是说,他可能已经深信事实就是如他所展现出来的那样。
      假的情绪,即是他真的自己。

      最后则是何子云的聊天框,他只发了一句话:“起了就下来吃饭。”时间是买早上十一点过。
      言简意赅。
      点进去之后,方炘在打字的页面停了停,虽迟但到地敲了两个字:“起了。”
      发完没多久,旁边的何子云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炘则是回了个眼神,似乎在说: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最后他扔下了一句:“所以多久吃饭?”
      已经吃过了。但何子云脸上又有些无奈,笑着说:“你说了算。”
      这种荒诞的幽默,正是方炘的一种乐趣所在。
      看着对方的这幅模样,方炘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认真地在思考着:“那等我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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