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关系》伽云

9、刻意

　　方炘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菜单。这么久没见，他对任涵的近况一无所知，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聊起。
　　任涵似乎挺忙，一直在看着手机。这样的话，他也理所当然保持沉默。
　　直到菜端上来了，方炘才提醒他回神。他抬头，两个人相视一笑。
　　可方炘总感觉有些异样，可又说不出来。
　　不过，接下来的闲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起生活中的琐事，以及未来规划等等之类的。
　　“我真没啥规划，既不想升学也不想考试。”方炘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你到时候留在c市吗？”
　　“看情况。”方炘从盘中最后一块虾仁旁略过，只是把旁边的粉丝夹走了。
　　这家店味道还不错，有空的话下次还来吃，他这么想着。
　　却不知道还有一出好戏在后面等着。
　　任涵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对着方炘身后的“空气”说道:“这么巧啊，要不一起吃？”
　　这表情假得，连瞎子也能看出问题。
　　方炘当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一阵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甚至他都不用转头看看身后是谁，就知道整个剧情走向。
　　这一出戏他事先一无所有，但当他发现自己在台上的那一刻，他从演员和细节的布置察觉到了这出戏。
　　可究竟是苏三起解，还是基督山伯爵。
　　方炘低头，看向盘中的虾仁。他这时才想到，为什么任涵会知道他回来了，还特意找他吃饭。
　　是于芮声告诉他的，那么她在学校里就一定是看到了他。是方炘趁她没发现躲避着逃走的那一天，还是另外哪一天。
　　当谜面浮现的时候，一切的猜测都不重要。
　　所以整件事情就是:于芮声让任涵把他出来吃饭。
　　因为明说的话，方炘绝不会答应和于芮声见面。所以他们就策划了这场假得掉渣的偶遇因戏码，为的是想和方炘聊聊，或者是什么大差不差的目的。
　　现在一想到这些，方炘就觉得头疼。
　　他也终于知道，刚刚任涵一直看手机，是在和谁聊天。
　　烦得不行。
　　任涵却还装作很民主的询问了一下他的意见:“要和她们一起吗？”
　　于芮声此时已经走到了桌旁，她面无表情，或许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
　　这是方炘时隔很久很久以后，再一次和她这么近距离地对视。他总觉得，于芮声看他的目光里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情绪。
　　是愤怒吗？似乎不是。
　　他要遁了。
　　“我随便，你们先坐，我去趟卫生间。”
　　方炘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红发看起来格外惹眼。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太差。
　　他看着镜中，思考着现在就跑，或者是出去被拦下，紧接着争吵，和其余的各式场景。
　　终于是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不管了，方炘决定先出去看看。
　　手机却叮咚一声响了，是新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是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涌来。
　　他突然为刚刚决定先出去看看而感到后悔，也后悔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把于芮声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一看到小作文，他的脑子就开始嗡嗡地。
　　他找四处搜寻着，是否能从厕所的窗子翻出去。但是很遗憾，不是太高就是太小。
　　几乎毫无可能。
　　大脑又放空了一会，终于，他决定出去。当然，手机上的信息没有细看，因为方炘暂时不想折磨自己。
　　他回到那一桌的时候，只剩任涵旁边一个空位。于是，方炘不偏不倚，正对着于芮声坐下。
　　装作很不经意地将眼睛抬起，使之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抬眼。
　　方炘发现对方正看向他们，她的眼神似乎还刻意往任涵那边飘。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理由是什么？”说完，她才将目光转向方炘。
　　这一句话，于芮声用了很大的力气，压得方炘有些喘不过气。
　　心中的情绪似乎要炸出来，方炘已经很难维持表面的友善了。
　　他起身，尽力挂上一个带有歉意的神色说:“你们吃，我今晚还有事，就先走了。”
　　于芮声却一把拉住她，用力之大，让他有些不稳。
　　“你要是不想和我一起吃的话，我可以走，但是你总不能不给任涵面子吧？”
　　方炘并不想听她扯东扯西，头微微低着。
　　他试图把自己从这个可怖的场景中抽离出去。就这么听着，方炘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旁边的任涵见情况不对，也上来和稀泥:“没事儿，我有啥可顾及的啊，你忙的话就先走，”顿了一下，“但毕竟这么多年了，她也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方炘转头扫了一眼，没有任何的情绪:“失陪了。”说完转身朝柜台走去。
　　在等待结账的过程中，没有人再跟上来跟他说些什么。
　　这个过程太漫长了，他连找零都不想要，想直接就离开。
　　终于，方炘接过零钱和小票，他的意识在粗糙的触感渐渐回神。
　　走出大厅之后，一转身就拐到了院子里。随便找了个昏暗的台阶坐下。
　　身后是一个包厢，里面热闹的响动从方炘耳边飘过。
　　这时，他眼前才逐渐涌入一些久远的事情，久到他觉得那些记忆不是他的。
　　他把头缓缓埋了下来，有些累地闭上眼。
　　为什么非要逼问他呢？
　　不过就是相处累了，不想应付了，所以就这样了呗。大家一天天的都很累，干嘛非要在这些事情上理出一个起因经过呢？
　　再多的过去又怎么样呢，究竟有什么可以缅怀的？
　　何必沉溺在那些虚幻的辉光中，贪恋那份早就已经快凉透的余温。
　　方炘和于芮声的关系，不过就是聊得多一点的网友罢了。有时，他也甘于充当情绪垃圾桶的角色。可总把太多负面的东西地扔给他，他也会烦。
　　终于到了某一天，方炘积蓄的情绪也被点燃。
　　而导火索，或许是很久之前一次尚未解决的冲突，又可能是于芮声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态度。
　　可即便是这样，方炘还是不会表现剧烈的情绪。只是悄无声息地，从于芮声的生活里消失。
　　其实，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或近或远的问题。

　　其中的一件事，说来不过是一系列巧合的叠加。c市再大，也就这么小。
　　方炘的朋友分很多类，不同时间段认识的人不同。可大多都是时效性的。
　　尽管当时插科打诨，但他们大多只会陪着走一段路。
　　如果合得来，其中很少一部分，会发展成较为长期性的朋友，比如任涵，比如曾经的于芮声。
　　但总有一两个是例外，那种从还没有记事就认识的人——比如向铖。
　　似乎是因为两位妈妈特别熟悉，所以很小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起玩。
　　但很奇怪的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在同一个班当过同学。
　　向铖从小到大，一直就是方炘那位隔壁班的朋友。
　　可以说，两个人活了多少年，就认识了多少年。
　　而又因为家庭交往的关系，两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尽管中途他们可能因为各种缘故不再熟悉，但两位母亲却依旧活络。
　　于是每次再见，都还能相处。
　　总之就是那种，随时能出来吃饭，缺人了随叫随到，但平时可能不会太有联系的那种朋友。
　　高中时，于芮声和向铖好巧不巧一个学校，还一个班。
　　两人和方炘关系都很不错。其实也不难理解，两人的性格都很外向，方炘却是内向地，至少在他们面前是这样。
　　两人本来关系不错，后来却因为一些事情，两人争执不休，彻底对立。而方炘夹在两人之间，也很难处理。
　　因此，那段时间他和向铖几乎没什么联系。并不是关系不好，只是没联系而已。
　　两人的关系愈演愈烈，在学校里完全是针尖对麦芒的两极。就算没有什么，也要挑点事出来。
　　方炘自以为处理好了自己和二人的关系。当一次放假，他又去c市玩的时候。母亲让方炘顺便给向铖母亲捎点东西带过去，因此他不得不先去向铖家里一趟。
　　而原本定好跟于芮声还有任涵见面的安排也被迫延后一天，方炘借口家里有事。
　　但不知怎么回事，在那天晚上，于芮声突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方炘在哪里。
　　他突然就有点愣住了，并不是心虚，而是烦躁，于是他没有回。
　　等到在看手机的时候，于芮声已经发了数条。大致内容是，你和向铖去玩就去玩，为什么骗我。
　　方炘懒得辩解，也没有回他。最后，在三人的小群里说自己有事之后，第二天直接回了y市。
　　他就是非常的无奈，你们的争执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还要站队不成？
　　而向铖只是发了张一起吃饭的图片，自己只是一个手出镜，于芮声都能顺藤摸瓜来找他。
　　方炘的原意是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于芮声似乎异常介怀。

　　于芮声常常谈起喜欢的人，方炘却从来没有讲过关于自己的事。因为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同性。
　　本来，他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显露情绪的人。加之这个原因，更加不愿开口。
　　但是方炘想过，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人。那他一定会先告诉于芮声，让她帮自己出谋划策。
　　可还没等到这个时候，网络上一些关于男同性恋负面的事情被爆光。而于芮声又是一个什么都会去关注的人，更别说这类影响很大的社会事件。
　　她对于这些事情的言论和评价，方炘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这是每个人的言论自由。无论他对这些事是否关心，或是与于芮声的意见是否相左，都尽量不去评判。
　　而当她知道了那件事，也照例和方炘说了她的看法。
　　不过她评价的只有短短三个字:好恶心。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方炘的心里有一些想法，似乎要破土而出了。但另一些东西，则是被藏的更深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试图跟于芮声进行争辩。
　　“现实中的很多同性恋可能并不会这样，这些都是很极端的少数案例。”
　　“可当你发现一个蟑螂的时候，那里肯定已经有一窝了。在男的眼里只有这些东西，而两个男的就更不用说，何况这凑了这么多个。
　　“下次要是有男的跟我说话，先出示健康证。”
　　最终，方炘放弃了和他争辩这些。可那之后，似乎自己也被于芮声贴上了“好恶心”的标签。
　　这或许是很久以前埋下的一根刺，他每次想起的时候就会一阵心烦。
　　还有一些其它的原因。总之，在某一天，他终于受不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或许是当时的压力太大。
　　抱着或许以后不会有交集的想法，方炘和过去彻底断了联系。